钢铁堡垒底层区的灯光永远昏黄,像垂死者微弱的呼吸。
凌昭跟在雷克斯身后,穿过一条弥漫着机油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狭窄巷道。两侧墙壁满是涂鸦和锈迹,裸露的管道在头顶嗡鸣,时不时滴下浑浊的冷凝水。这是与上层光洁走廊截然不同的世界——真实、粗粝、活着。
“林恩的诊所在前面。”雷克斯侧身避开一个醉醺醺靠在墙角的流浪汉,动作熟练得像绕过一块石头,“他是堡垒里最好的机械医师,也是少数能保密的人。”
“机械医师?”凌昭小心跨过地面一滩油污。
“原本是科学院的首席生物机械学家,三年前因为……”雷克斯顿了顿,“因为某些激进实验被除名。现在在这里接私活,给底层人装义肢,修义体,偶尔也治些医院不收的怪病。”
巷子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上挂着手写招牌——“林恩诊所:修人亦修心”,旁边还用红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雷克斯没敲门,直接推开。
门内景象让凌昭微微一怔。
与其说是诊所,不如说是机械爱好者的疯狂工坊。大约三十平的空间里,三面墙壁被顶到天花板的架子占据,上面塞满各种零件、线缆、玻璃瓶罐和说不出用途的怪异装置。工作台上,三台不同型号的机械臂正在自主焊接一块精密电路板,火花四溅。空气里有烧熔金属、消毒酒精和……咖啡的混合味道。
一个瘦高身影背对着门,正踮脚在最顶层的架子上翻找什么。他穿着沾满机油斑点的白大褂,黑发乱糟糟翘起,左臂裸露的部分在昏黄灯光下反射出金属冷光——那是一整条机械义肢。
“雷克斯,我说过多少次,进来要敲门。”那人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万—我正在给某个倒霉蛋开颅呢?”
“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其实是在煮泡面。”雷克斯面无表情。
那人——林恩——转过身来。
凌昭看清了他的脸: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多功能目镜,此刻镜片正泛着微弱的蓝光。他看起来疲惫,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异常明亮,像黑暗中燃着的两点星火。
“哦?”林恩的目光越过雷克斯,落在凌昭身上,眉毛扬起,“这就是传说中那位……‘会发光的女士’?”
他的措辞让凌昭警惕地绷紧脊背。
“她需要一次全面检查。”雷克斯侧身,将凌昭完全暴露在林恩的视线中,“不留下任何记录的那种。”
林恩吹了声口哨,从梯子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不像学者。他的机械左手在空中虚点几下,诊所的门自动锁死,窗户外的百叶帘也缓缓闭合。工作台上的机械臂停止工作,缩回待机状态。
“保密检查,收费翻三倍。”林恩摘下目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镜片已经切换成淡绿色,“不过看在是你带来的份上,老规矩,先看货后谈价。”
他朝房间中央一台看起来像金属棺材的设备抬抬下巴:“躺进去。放心,不是焚化炉,虽然外观差不多。”
凌昭看向雷克斯。后者轻轻点头。
她深吸口气,走向那台设备。金属表面冰凉,内衬倒是意外的柔软。躺下后,透明的舱盖缓缓合拢,内部亮起柔和的白色照明。
“放松,就当睡个午觉。”林恩的声音透过内置扬声器传来,带着点兴奋的颤音,“我看看……基础生命体征正常,心率偏快,肾上腺素水平偏高,典型的紧张状态。呼吸系统……嗯?肺叶下半部有轻微纤维化痕迹,应该是长期吸入粉尘所致,但在自我修复?有意思……”
仪器发出规律的嗡鸣。
凌昭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细微的扫描光束掠过皮肤,像无数蚂蚁在爬。掌心星纹处传来微弱的灼热感——它似乎在回应什么。
“开始深层扫描。”林恩的声音变了,变得更专注、更急促,“细胞活性……我的天。端粒长度异常稳定,线粒体能量转化效率是普通人的三倍以上。等等,这是什么?”
仪器发出短促的警报声。
凌昭猛地睁开眼。透过舱盖,她看见林恩正俯身在主控屏前,手指飞快滑动,镜片上的数据流快得看不清。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愕,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雷克斯,你从哪里挖来的宝藏?”林恩的声音在颤抖,“她的能量频谱……根本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
舱盖打开。凌昭坐起身,发现雷克斯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说清楚。”雷克斯的声音低沉。
林恩摘下目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又戴上,仿佛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数据:“你知道堡垒登记在册的十七位净化师吧?我私下采集过其中三位的能量样本进行分析。他们的净化力本质是一种‘负熵引导’,就像把脏水里的杂质滤出去,但水源还是那个水源。”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张复杂的波形图。屏幕上出现两条曲线:一条是规律的锯齿波,标注“标准净化师频谱”;另一条……凌昭看不懂那些数学符号,但那曲线的形态更像某种分形图案,美丽而怪异。
“这是她的能量波动。”林恩指着那条分形曲线,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这不是过滤,这是……转换。她把污染能量直接转换成了一种有序的生命能量。物理法则上这几乎不可能,就像你把一堆废铁扔进反应炉,出来一块精金。”
他转向凌昭,目光灼灼:“女士,你体内有个微型可控核聚变反应堆——比喻意义上的。而且这个反应堆的‘燃料配方’,和我们这个宇宙已知的任何能量形式都不匹配。”
诊所陷入沉默。只有仪器散热风扇在嗡嗡作响。
凌昭的心脏跳得很快。她早知道自己的能力特殊,但被如此精确地解析,还是第一次。更可怕的是,这个陌生人一眼看穿了最核心的秘密——她不属于这里。
“能追踪到来源吗?”雷克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恩摇头:“就像给你一杯纯净水,你能分析出它的分子式,但猜不出它来自哪口井。我只能说……”他看向凌昭,“你身上的‘污染’,和废土上的深渊污染,本质是同类但相反的东西。一个是熵增的极致,一个是……有序的极致。你简直是行走的物理学悖论。”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不过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悖论。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合作?我不收你检查费,只要你允许我定期采集一些数据样本——微量血液、表皮细胞、能量波动记录之类的。”
“条件?”凌昭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第一,我替你保密。第二,我帮你做伪装。”林恩打了个响指,工作台上的一只机械臂立刻递过来一个金属盒,“这是我之前研发的小玩意儿,原本想卖给那些想装成净化师招摇撞骗的混混,不过精度太低,骗不过专业检测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