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生向荆歌投过来的目光看似如同不起涟漪的静湖,无波无澜,实则并非如此,湖面之下暗流涌动,隐隐流露出些许期待。
眼神中蓄积情绪,对于普通人来说很正常,但对于一位活了快万年的老神仙来说,实为少见。
在荆歌的印象中,扶生的目光总是淡薄又清冷的,很难生出别样的情愫。
神仙一旦动情,尤其是私情,对于其本身来说,许会成为致命的弱点,对于要守护的苍生来说,极有可能会演变出一场浩劫。
但……在这好似乞怜的目光中,荆歌脑中忽然之间闪过许多似是而非的画面,转瞬即逝。零碎的画面中,她极力捕捉,却只抓住了一角。
一双与扶生双目别无二致的琥珀色眼眸,也向她流露出了这样的目光。
荆歌晃神,耳边似乎还想起了一道声音——
“你,会回来吗?”
这道声音如同清风拂耳,却哀怜低落。清冽之中又暗哑含欲的声线,与扶生那日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心头猛然一窒,荆歌脑中突兀而生一个念头。
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扶生……
不对,不可能。
他是书中仙,而她是现实人。
从前,又怎会相遇?
太荒谬了……
在这个念头落地生根前,荆歌在脑中打散了它,收回了神思,眨眼走向了扶生。
她不傻,苍山地势凶险,神秘莫测,稍有不慎便有被这座山“吞没”的凶险,在自身修为不够深厚之时,抱最粗最硬的大腿,顺带培养一下师徒之间的“禁忌情”,方为明智的选择。
当然,她也知道,“欲擒故纵”这招,点到为止即可,再继续“纵”下去,就太过了。
此时天色渐暗,点点繁星悬于天幕之间。
想通了的荆歌,身披银辉,踏着星光走向了扶生。
扶生目光随她而动。
她很爱笑,每每笑时,双眸之中仿佛盛开着整个春天,春色烂漫。此时借着星光看着缓步向他走来的她,扶生只觉她的笑眼中,流淌着星河。
心不可抑制地,乱动了。
同扶生并肩而立后,荆歌抬眸笑,露出乖巧的笑,“师父,徒儿来抱您的大腿了。”
眼中微澜渐起又缓缓而逝,扶生的心跳慢慢回到了应有的频率。不动声色地侧了下身,藏起另一侧发红的耳根。
纵使知道她一向直白惯了,然而,冷不丁地听她说如此直白的言语,一时之间竟还是难以承受。
……奇怪的是,明明她立于他身右侧,话落之后,他的左耳耳根倒先烧了起来。
身侧仙人不语,荆歌倒也不尴尬,毕竟她知道扶生无论如何是说不出“嗯,你抱”之类的话的,她也没想他能应答,便又接着问:“师父,苍山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扶生不敢看她,在漫天星河下,眼底盛着稀碎的星光,望向远方,“快了。”
灵鹤背之上,玄苍离二人不过几步,目光紧锁着他二人的背影,目色阴沉。
全真目光流转,不动声色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唇起掀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
荆歌一众是在日出之前抵达苍山的。
众人仍立在灵鹤背上,凌空眺望着这座云烟缭绕的山。彼时天空未泄,晨雾难消,苍山真容难见。
“走,摸黑下去。”
全真是个急性子,推搡着紧紧抱住他大腿瑟瑟发抖的缘道的脑袋,决意要在天亮之前登顶这座传闻中变化莫测、令人惊骇的怪山。
抖如筛糠的缘道:“三思啊,老和尚。”
“不管了,先进去瞧瞧,多刺激!”全真酒壶别到腰上,眼瞅着就要从灵鹤背上往山中跳,被缘道狠命拽住了。
“老和尚,你别冲动,还是等天亮了再说!”
“我也觉得还是等天亮了,能看清山势再进山不迟。”荆歌单手抱住九狰,扯住扶生的衣角,从他的身后探出头向下望着苍山,心中犯怵。
天色尚未清明,苍山四周升腾着黑沉沉的雾气,从上往下眺望,就像是陷入了巨大的墨色漩涡之中。
此时若是入山,十有八九定会迷路走失。
扶生目光从拽着他衣角的手上掠过,望向了苍山,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到几声笑。
“嘻嘻。”
笑如狡童,声彻苍山,尖利邪气。
这笑声来得突兀然一缩,荆歌身子一抖,说话的声音也打了转,道:“哪来的小孩笑声啊?”
窝在她怀中的九狰听到这笑声,半眯的双眼突然瞪大,浑身的毛瞬间炸开了花,“难听死了。”
同为稚音,九狰的小孩音比苍山传出的童声正气许多。
“哼,”孩童的笑声瞬间突然变为了怒音,从苍山的四面八方传出,“你们这群臭凡人,吵到宝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