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们看他的眼神如同利刃般,似要将他攮碎了,紧握的拳头却只能垂在身侧,无论如何都不能挥向几步之外人的脸。
他们右臂上隐隐作痛的恶蛊脉,盘根错节,像一条条蜿蜒缠绕的蠕虫,腐蚀着他们的躯体。
独孤很想砍断自己的右臂,可为时已晚。
如今这恶蛊自手腕经脉开始,已经侵入五脏六腑了。
这是将领们出征前,国师于酒中种下的恶蛊。
恶蛊,名为不僵蛊,死而不僵。
那日的战场,将士们是胜是败,都要死。
国师带兵前来,也不过是为了亲眼瞧着他们死在血泊中,以绝后患。
他们可以死,但不能殃及她们,为了救回他们而生生舍了半生寿命的她们。
不僵恶蛊,一旦种下,便植根在了他们的心脏深处,他们生,它活,活着折磨死他们;他们死,它待,直到他们的尸骨化为一抷黄土。
将士们于尸骨仍存时复生了,蛰伏在他们心头的不僵,便也跟着他们生了。
单单生还不够,它们还要,供养人的命。
为将士们续命的朝凤山族人们,与他们同命而连,成了这些不僵恶蛊的寄主。
母蛊感知到了子蛊的存在,国师亦知晓了他们还活着。
国师望了眼巍峨的朝凤山,笑道:“你们命可真好,竟能得遇千鸟族相助?被人护着的感觉很好,对不对?温柔乡很难割舍,是不是?”
他每说一句话,将士们的牙关便咬紧一分,看他的眼神更是多生一份恨,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偏偏这位国师仍旧不知死活地继续言语:“可惜了,你们的命早就是本国师的了,本国师也不贪心,前几日不是告诉过你们吗,待这次任务成功后,本国师就解了你们的不僵,届时你们就可以抱得美人归,和你们心爱的妻子,朝朝暮暮永不离了。”
说着,国师往前走了几步,正对上独孤将军,抬手拍了下他的肩,“将军不必用这般吃人的眼神看本国师,诸位亦是,留着这份怨恨,去杀万兽之王吧。”
从前哪里战事祸乱起,他常三言两语说动西昌国王命独孤不败带领麾下的将领兵卒去冲锋陷阵,多半看重的是他们的忠君爱国、骁勇善战。
西昌国谁人不知,独孤家军所向披靡,从无败绩。
然而,这般名扬天下的将军,功高盖主只是时间的事。那久居高位却并无帝王之才的傀儡君主,在他的鼓动下,自然会对这样的功臣动了杀心。
用够了,就得杀了。
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是没想到,这群数月之前就该死于通敌罪名之下的将士们,竟然能被千鸟族的族女们所救,更想不到的是,她们竟会为了这群早该死的凡人,续了数十余年的命。
既如此,便叫他们再为他做一件事吧。
从前,他明里暗里送往万兽场的几批人,皆是草包,往往一入万兽场,就被里面的兽类吓死了,成了它们的腹中餐,当真是不中用。
不知这些昔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独孤家军,会不会如他所愿,顺利带回千盏芯呢?
这次,他们可是为了爱人的命而战斗呢。
真是令人期待……
*
“千盏芯?”荆歌目光落在扶生手中的那株三瓣花上,继而又看向独孤将军,“你们舍命要找的就是这朵花吗?”
独孤将军颔首,“是,但也不尽全是,另外三瓣幽□□芯,被国师盗走了。”
闻言,扶生的目光落在了九狰的身上,冷眸盯着它。
感受到了他如冰刃般的目光,九狰炸了下毛,心虚地将脑袋往荆歌怀中滚了滚,“仙君您别怪我啊,我是千盏芯的守护兽不假,但那孙子太坏了,它让这群凡人缠着我,你知道的我不爱吃人,又闻出他们身上有不僵蛊的味道,给我闻恶心了,忍不了了就把藏在丹田中的千盏芯吐了出来,那狗东西不知从哪窜了出来,一把薅走了,幸好我眼疾手快,吐到一半去抢,但……只从他手中抢下了半边。”
扶生听了它的解释,依旧面覆阴云,“你是天神所养的中古神兽,怎会拦不住一介凡人?”
闻言,九狰猛地将扎进荆歌臂腕深处的脑袋甩了出来,委屈地吼道;“那个狗头国师,可不是什么凡人,他会法术,修为也在我之上。他的法术,不似如今的仙门各家,更像是中古时期,天神还在时候才有的那种法术!”
此话一出,犹如一记惊雷,周遭静默了良久。
荆歌目光辗转于扶生与九狰之间。只见素日神色淡漠如水的仙君,听闻九狰之言后,琥珀色的眸子骤然睁大些许,却是一片怔惘,夹杂着一丝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扶生沉着声问,“天神,已经圆寂了千年,她的一身仙法神迹,早都消殒了。”
九狰接着道:“我也很纳闷啊,我本是天神点化的一只小野兽,还是个婴儿时候就跟着天神了,我对她的仙法神迹很熟悉,那个狗头国师所用的法术,绝对和天神是一脉同源的。”
听着他们一来一回言语的荆歌,虽不知这位天神是何来头,那位国师又是何方神圣,但……她忽然记起,自己脑中的另一道声音,就是出自“天神”。
会是同一位吗?
天神,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个好神吧?那为何法术和她一脉同源的无名国师,听起来像个兴风作浪草菅人命的坏人呢?
是国师偷师吗?
荆歌决定找个时机,把脑中的天神叫出来问一问。
眼下当然不是个合适的时机,他们得先把这群将领带回去,完成陈锦一委托他们的任务。
剩下的事,再从长计议吧。
她隐约觉着,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荆歌脑壳生疼,对着扶生道:“师尊,我们还是先把人带回去吧,再去想国师的事,好吗?”
她的手扯了下扶生的衣衫,终于将他从神思中拉了回来。
扶生的目光先落在他衣袖处那只如玉的手上,又缓缓看向面前的姑娘。
她脸上神色担忧,双眸中满满当当,映着他。
须臾,扶生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