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秦棂泣立
南嘉二年腊月初一
看着无数萤火照亮下的墓文,荆歌不由得心头一震。
身侧的秦楠,墓主本人,神色如雪色,在莹莹亮光中,冰封的目光,逐渐化开。
三百年了,死在了湖中的那颗心,从此刻开始,重新跳动。
“这是……我的墓?”
荆歌颔首:“这就是你的墓,是你妹妹为你立的墓碑。”长久萦绕在心头的怀疑终于被打消,秦楠那个“传闻”中的妹妹原来真的存在。
秦楠的目光闪烁,手指发颤,抚向了她的墓碑。
就在这时,一只安静观察着秦楠的巨鸟忽然扇动起了可遮天蔽日的双翅。霎时间狂风大作,草木倾折,魂魄四散。
荆歌被鸟翅掀起的飓风吹得东倒西歪,下意识抓住了身旁小老祖的臂膀,没有丝毫的惊慌,想要吃烤翅的心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死鸟,怎么一点眼力劲都没!等姑奶奶抓住你,非拔干净你的毛,做个炭烤全鸟!
这话她这会儿只敢在心里说,是万万不敢对这庞然大物破口而出的。
荆歌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烤鸟,一边抓紧护着她的魔祖,还分神留意着秦楠。令她惊奇的是,肥鸟扇起的风,竟然精准地绕过了秦楠。
秦楠安然若素,除了眼角的泪花未敛住,神色不改。
不是吧,这肥鸟搞区别对待啊?
下一刻,巨鸟一翅持续扇风,一翅向着秦楠挥去,秦楠以掌以迎。巨鸟似乎是料到了秦楠会出此招,羽翅在接近她时,陡然一转,扫过地面,像雪锹一样,将秦楠铲到了翅膀之上。继而翅膀里侧的羽毛向内收缩,捆绑住了秦楠的四肢。
秦楠被牢牢地困在了鸟翅之下。
飞鸟大功告成,仰天长鸣几声,似乎是在传达成功的喜悦,又好像在嘲笑这些被它吹得东倒西歪的瘦小凡人。边笑话边收起了“兴风作浪”的一只翅膀,向着天际展翅飞去。
风停了,荆歌感觉脑浆都要被摇匀了,晕乎乎地看见大鸟凌空展翅,鸣叫声像在大笑,好像还回头用鸟膀子冲她竖了一个中指。
魔祖当下立断,长袖一挥,冲着天空撒出一片网,看架势似乎拽不回大鸟不罢休。
醒过神来的荆歌在这时却出声阻止了他:“让它走,我们跟上去就行!”肥鸟对于秦楠的区别优待她可看在眼里,它看起来对秦楠没有敌意。
她倒要看看,这肥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魔祖冲荆歌点头。
“正有此意。”
话落,荆歌便觉腰上一热,魔祖一手抱住了她的腰,一手抓着网。随之,荆歌便觉自己像坐秋千一样,高高地荡了起来。
这一荡,就荡到了空中。
“啊啊啊——”
晚风中,荆歌的惊嚎响彻了夜空,整个人挂在老祖的身上。
“你可千万别松手啊,你是魔祖,就不能有体面一点的飞行方式吗?”
魔祖闻言眼神向上看。
玄丝网罩住了飞鸟,却并未束紧,留给它可以继续展翅的余地,但是这鸟许是自由惯了,在网中不断挣扎。
只不过碍于一翅之下护着秦楠,飞鸟挣扎的动静便并不大。飞过一片云雾时,为了在视野受限的情况下继续保持平衡,它暂缓了挣脱玄丝网的抖动。
眼见时机成熟,魔祖收拢掌心,环着荆歌飞上了巨鸟的背。
坐稳后,魔祖收了网。
荆歌惊鸿未定,抓着两手的鸟毛,听身侧的小老祖幽幽而道:“这畜生竟敢笑话本座,本座偏拿它当坐骑。”
飞鸟感觉到背上一重,伸着脖子狂抖了两下,但无济于事。一人一魔就像是长在了它背上,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它并非战斗型飞禽,三百年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找到她。且动起真格来,它知道自己不是这个魔气熏天的男子的对手。
就让这对不知天高地厚不伦不类的魔男凡女先得意片刻,等到了朝凤山,见到了大王,自会替它收拾他们!
想到这儿,飞鸟又朝着天空嗷叫了几声。
荆歌打了个喷嚏,第六感告诉她,有不是人的东西在骂她。她四下左右瞧了瞧,却无意中眺望见了鸡鸣岛重新聚拢起来的冤魂怨魄。
萤火在她们的周身飞舞,她们拼尽最后的气力高举手臂,向云端而挥。
荆歌知道,她们在向秦楠告别。
秦楠回望着她们。
她也知晓,她们就要离开了。
幸好,她亲手,给她们的尸骨,安了家。
轻柔的晚风吹过,吹落了一树红花,吹斜了一方绿草。
也吹散了,一群被遗忘,又被重新忆起的人儿。
荆歌收回了目光。
她们对于人世最后的执念——
是为她,找到来时。
和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