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后来被贺家发现生辰是假的,结果原本的八字竟然能给咱家家主冲喜!”
“说明她命不该绝!家主可是在病中梦到了一位神仙,神仙让家主接那女子入府照顾他。家主信鬼神之说,终是花高价买回了她。”
“你说她到底是个灾星还是个吉星啊?”
凤竹堡不大,关于阿蛮的身世和遭遇,早都被传开了,成为了人们饭后茶余的闲言碎谈。
克亲克夫克友的等郎妹,三番四次出逃未果的扫把星——这是人们对她的全部概括。
“难说,家主的病已经三年了,三年中,多少侍疾的婢女仆从都被他……”
“小声点,别说这话了,先去给她送饭吧。她活着,我们才有救。”
两人的说话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像是触及到了什么禁忌,低着腰离开了。
荆歌和魔祖跟在他们的身后,到了偏院的一间房前。房子破旧,檐下蛛网缔结,窗上封钉着木条,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锁。其中一人取出钥匙,开门而入。
房中一片漆黑,就像是在无底深渊中。阿蛮,或者说是秦楠,蜷缩着身子,躺在冰冷的地上。
门开了,她的身子才照到了光。
跟在仆从身后的荆歌,突然停下了脚步,不忍上前。
一名仆从上前,先用手摸了下秦楠的额头,接着探了下她的鼻息,对着另一仆从说:“还有气。”闻言,端着饭菜的仆从放下餐盘,从袖中掏出一瓶药,喂给了她。
“吃吧,吃了身子好了就早点去伺候家主吧。”
两人不愿多留,管家交代事做完后,便疾步离开了。
门重新落了锁,咔嚓一声,隔断了外面所有的光。
荆歌赶忙上前,秦楠的身子也在这时动了。
她睁开眼,伸手抓了一把眼前的米饭,大口吞咽。
荆歌停下了脚步,四周开始飞速变化,画面像浮光一般从眼前穿过。
秦楠身上的伤好了,整日出入于正院和偏院中,侍候着病入膏肓的高家家主,每一次从他的卧房出来,身上总是带着伤,有时在脸上,有时在肩颈处……她却从未因这些伤哭过,脸上的神色总是淡淡的,平静地处理好伤,第二天神色如常地继续奉候。
荆歌再也没有在秦楠的脸上看到过任何表情,她的神情没有了任何波动。
只是偶尔路过庖厨时,会盯着案板上的刀出神。
这时,发现她的仆人总会惊慌地收起刀。她的房间,也没有任何尖锐的器具。
某天,秦楠开始在她独居的偏院中种花,也会在夜晚仰望星空,眼神不再流连于刀剪之上。
仆人们松了一口气,只要她不寻死,侍疾的事就落不到他们身上,他们也就不会像那些曾经侍候家主的婢女一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从下人们的闲谈中,荆歌也知晓了一个更为残酷的事实:所谓的仙神寻人,不过是高家家主的刻意编造,只因他寻医问药时在闹市的随意一瞥,心中便有了强夺秦楠之意。病重后,脾性更是如恶鬼附身,想方设法折磨人。
一晃十年过去了,秦楠长成了荆歌初见她时的样子。
高老爷死在了一个日光明朗的春日。
听到高家家主死讯的时候,秦楠正在给花浇水。
花儿被她照顾得很好。
她的脸也在此刻,容色胜花色。
高家家主的死让府中的人都忙了起来,唯独秦楠,一个人悄悄地从花土下刨出了埋藏了许久的纹银,跑了。
这是她第三次出逃了。
月光下,荆歌看着她翻墙而下,一路狂奔的身影,心中为她呐喊:秦楠,跑快些,再跑快些!
境中规约束,倘若她注定无法给予秦楠最直接的帮助,那便拼尽全力为她摇旗呐喊,借着月光祝她一生自由。
自由……
看着秦楠一路向前的身影,荆歌好像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了。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高府的人发现了逃跑的秦楠,举全堡之力,又将她连捆带绑地抓了回去,连带着,打死了在暗中相助她的吴仲泼。
慌乱中,荆歌捡到了吴仲泼遗失的手录之书,秦楠的故事只差一个结局。
秦楠被关在了高府的密牢中,那里还挂着三具尸体和两副白骨。她看着他们,不哭不闹,面如死灰。
是高府失踪的人,是被高家家主折磨而死的家仆。
管家对着秦楠道:“家主生前曾言,你是他见过命最硬的人,好生交代要将保你活着,活着去给人冲喜。”
秦楠又被转手于人,卖了。
荆歌攥着的拳头越握越紧,指甲刺破了手心。魔祖掰开她手,牵住,道:“他们的报应,就要来了。”
管家出去了,秦楠手指向内弯折,从腕间取出一根银针,熟练地撬开了铁链上的锁——这是夜深人静后,她对着那把铁锁一次又一次练习的结果。
挣脱了铁链后,秦楠看了那五具尸骨一眼,毫不犹豫地推倒了烧着的火盆。她从袖中掏出了一包粉末,洒在密牢的各处,火势瞬间变大。
紧接着秦楠敲开了一面地砖,地砖下可通往堡外。这是高家家主病中意识混乱时无意吐露的。她知道了密牢的存在,弄清了出口通道。密牢位于高府中心的地下,密牢若被大火烧毁,整个高家势必会遭重创。
重创当人不够,她要让高府中的所有人,都去死。
荆歌突然记起,在一闪而过的场景中,出现过秦楠出入库房,等所有人对熟睡后,避开值夜的人,绕着高府一遍一遍地走的画面。
她不光是在寻找逃跑的机会,更是在,一圈一圈地洒下炸药粉,再用花粉掩盖……
嘭——
从高府出来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爆炸声。
多么悦耳。
十年了,秦楠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
清早的出逃不过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她真正的目的就是进入密牢,从根底里摧毁这个吃人的府邸。
火光点亮了夜空,秦楠大步向前。
荆歌看着她的背影,用钦佩的目光一路目送,直到她坐着吴仲泼提前隐藏的船,荡到了鸡鸣湖的对岸。
荆歌突然有些迷茫。
境中之遇,她以为秦楠的夙愿是离开凤竹堡,可这次秦楠并未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就出逃成功了,“境”却仍在继续,她和魔祖,几乎之以旁观者的身份,目睹了秦楠的过往。
而秦楠所谓的妹妹,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秦楠将他们困于壶中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荆歌百思不得其解,继续望着秦楠往前的背影,暗生迷惘。
秦楠走在开满鲜花的小径上,步子轻快雀跃。突然,一旁的树丛中跃出了一道身影,扑倒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