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及大龙,张念华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些,肉眼可见的不高兴起来:“哼,他啊,报班深造去了。我也不明白,不就一杯咖啡吗?大差不差的,都是苦味儿,能有什么区别?”
许静远赶忙摆手,捧着手里的咖啡杯,认真地夸赞道:“那可不一样,大龙做的咖啡是真的好喝。你看我手里这杯,果酸鲜亮,回甘明显,口感特别好,真不错。”
听别人夸奖自己的爱人,张念华脸上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嘴角都咧到了耳根,连带着语气都软了下来,嘴上抱怨着,眼底却满是宠溺:“哼,这就叫好了?这还是店长做的,要是他亲自给你做,比这好喝多了。这些年啊,我都被他养刁了胃口,喝别的咖啡都觉得不对味。他啊,对水粉比、豆子的研磨刻度,看得比什么都紧,现在又迷上了咖啡烘焙。白天上课,晚上就捧着电话跟我讲什么南美洲的豆子、非洲的豆子、印尼的豆子,这个庄园的、那个庄园的,听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抱怨的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恩爱与炫耀。许静远听着,心里虽有几分酸涩,却也真心替老朋友高兴。他眸色渐深,试探着问道:“老张,这些年,你过得挺好的?”
张念华嘴硬,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调笑道:“有什么好不好的,还能离是咋的?”
许静远又气又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看你这没正形的样子,真欠揍。还记得当年吗?他们都说我娘,说你是纯爷们。”
提起当年,张念华笑得更欢了,嗓门也大了几分:“是啊是啊,后来大家才知道,你才是最爷们的。”
“你还知道?”许静远挑眉,委屈道,“就因为这个,我当年替你扛了多少雷?”
“朋友嘛,不就是用来扛雷的?哈哈哈……”张念华笑得爽朗,大大的笑声在小小的包间里回荡,偶尔夹杂着许静远浅淡低缓的笑声,岁月的隔阂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又回到了当年在K大宿舍里说笑的日子。
那时候,许静远是寝室里唯一的南方人,粉白俊美,皮肤吹弹可破,在一众北方“糙汉”中格外显眼,实则是所有人中最执拗的一个,他心中住着一个干净且纯粹的少年,面对不公与不平,永远是最勇敢的那一个。张念华喜欢他的性格,两个人是寝室里最要好的哥们,时时刻刻混在一起。跟许静远不同,张念华长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身形高大魁梧,不说话就是硬朗的铁汉,一开口却带着几分铁汉柔情的“老嫂子味”。他们俩凑在一起,外貌与性格的反差总会引来同学们的哄笑。
当年,张念华带着寝室一众同学室友参加音乐学院的迎新晚会,专门给参加演出的发小文念卿加油助威,也是在那场晚会上,许静远对文念卿一见钟情。文念卿知道后,这个爽朗的北方女孩儿,故意揶揄许静远长得太嫩,没有爷们样。许静远倔强的扬起头,不服气地问她:“你说我没有爷们样,谁有爷们样?”
文静清丽的文念卿伸手将鬓边的发丝勾至耳后,嘴角挂上逗弄的笑意,眼珠一转,转头瞥向一旁的张念华,指着他的国子大脸说:“老张最爷们!”
此话一出,大家先是一愣,随后又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回忆像回放的老电影,许多人影在眼前闪过。张念华忽然收住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煞有介事地顿了顿,才开口说道:
“老许,我前两天见到谭清明了。他现在在海韵集团,做执行总裁。”
许静远蹙紧眉头,片刻后又慢慢散开。年少时的回忆忽然闪现在眼前,当年张念华带着一众室友跑到音乐学院参加迎新晚会,看上文念卿的,不只他一个人,还有这个谭清明。
“哦?”许静远儒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蔑的神色,语气轻佻,带着几分不屑,“你怎么知道的?”
“校招啊,”张念华解释道,“海韵跟我们学校有合作,每年都会来学校做宣讲会,你们天际不也一样?他作为K大的毕业生,是这次宣讲会的主讲人,来之前,特意联系了我。”
许静远幽幽地举起咖啡杯,浅浅喝了一口,神色满不在意:“哦,这样啊,他还挺好的?”
“嗯,听说在海韵颇有权威,海韵的老总很看重他。”张念华点了点头,补充道,“海韵这几年发展势头很猛,在各个高校都开了招聘会和宣讲会。”
许静远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哼,我不管他坐到什么高位,看好他的脚,别往不该踏的船上踩。”
老友相见,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间,几个小时就过去了。店里的客人只多不少,张念华起身,执意要请许静远吃饭,却被许静远摆手拒绝了。
“下次吧,”许静远笑着说道,“等大龙回来,我请你们俩吃饭。我明天的飞机就要回去了,今晚想回去,再给一一做点好吃的。”
张念华懂他的意思,也不勉强,轻轻拍了拍许静远的肩膀,忍了好长时间没敢提及的话题,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想在分别前劝劝许静远。
老许活的太苦了,笑容看着儒雅沉稳,却一点都不真诚,没了年少时没心没肺,傻里傻气的真挚。
“老许啊,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对自己好点,
念卿知道的话,她也希望你能过的快乐一点。”
许静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快乐?怎么可能快乐呢?这些年,他活着的意义,大半都是为了许一。唯有好好照顾女儿,看着她平安喜乐,他才能感受到一丝慰藉,也才能觉得,自己没有辜负文念卿。这是唯一一件,他做了会开心,念卿看到了,也会安心的事。
许静远临走前,照例给许一做了很多料理包。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做了一大罐香蕉酱。
香蕉酱是特意做给韩夏吃的。许静远待的这几天里,变着花样给两个孩子做不同的好吃的。一来,她们都快期末考了,每天复习背题十分辛苦。二来,他是真喜欢韩夏这孩子,无论什么时候看着都给人一股透亮温暖的感觉。
韩夏不挑食,什么都吃得香,吃饭的时候,两颊一鼓一鼓的,像条吐泡泡的小金鱼,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
许静远给她们做饭,买水果,渐渐发现,韩夏特别爱吃香蕉,每次进书房学习前,都会随手拿两根。
香蕉不易储存,许静远就少量多次给她买。
当然,单纯的喜欢某个小辈,不足以让许静远这般用心。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真切地看到了,韩夏是真的喜欢许一。那种喜欢,藏不住、掩不了,他也是过来人,只需看韩夏看许一的眼神,便能分辨得清清楚楚。那眼神里,有化不开的情意与依恋,有小心翼翼的珍视与呵护。她的手,从来都离不开许一,要么紧紧拉着,要么悄悄揣进许一的衣兜里。
她也格外关心许一,出门时,总会叮嘱许一多穿衣服、戴好围巾和手套;到了饭点,会准时提醒许一吃饭,不许她饿肚子,不让她吃冷的、辣的。只要闲下来,或是学习累了,她就会拿着水壶,给房间里的绿植浇水、换气,还特意买了七八个湿度计,细心地关注房间的湿度。
女孩子的心细与温柔,她都给了许一;那份毫无保留的真心,许静远全都看在眼里。韩夏是真的喜欢他的女儿,真心待她好,他又怎么能不偏爱这个通透温暖的小姑娘?
他要走了,以后没人总想着给韩夏买香蕉吃,便特意买了一大串香蕉,留出她平日里吃的量,剩下的,全都仔细做成了香蕉酱,留给她们早上抹面包吃。
许静远的飞机在中午,彼时许一和韩夏都在学校上课,他没能当面跟她们告别。最后的告别,是在忙碌的早餐时间里,他一遍遍叮嘱两个孩子好好照顾自己,语气里满是不舍。
他本想等到跨年,或是挨到元旦之后再走,可年底公司财务部门的工作最为繁忙,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抽出时间来给许一庆生。他不能允许自己缺席女儿的生日,因为,女儿是他目前唯一的牵挂与牵绊。
上午时分,天气有些阴沉,却不压抑,高远的天空泛着淡淡的灰色。许静远抬头望着天,心底暗自想着:应该要下雪了吧!
还记得当年,他一个南方来的孩子,第一次到北方,从未见过雪。入冬后,他每天都掰着手指,盼着下雪,盼着亲眼看看那漫天飞雪的模样。他问华子,华子大大咧咧地说不知道,没注意过。而他身边,那个叫文念卿的女孩,目光幽长地望着天空,轻声说道:“就像今天这样,天高云厚,天空变成灰色的时候,就要下雪了。”
话音刚落,几朵雪花便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轻轻落在女孩的发梢上,闪了一下,便悄然消融。许静远的视线,随着雪花的轨迹游走,直到雪花消融,他的目光,却再也无法移开,一眼便迷失在女孩清澈温柔的眸中,一眼万年,此生难忘。
“念卿啊,”他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诉说心底最深的秘密:
“我回来了,可公司太忙,我又要走了。
你还好吗?天好像又要下雪了。
你答应过我,要陪我迎接余生里的每一场雪的,
是你失约了,还是我辜负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而茫然: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在每个落雪的季节,我都好想念你。
如果,你在另一个世界过得还好,
请你怜悯我,
今夜,来我的梦里看看我吧……”
儒雅的男人独自矗立在路边,呆呆地望着天空。黑色修身风衣将他近乎完美的身形修饰得愈发挺拔,金丝边圆眼镜架在挺阔的鼻梁上,遮住了眼底的脆弱,却遮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思念。
再多的伪装,再多的隐藏,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两行清泪,悄然从他的颊边滑落,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