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的汴京,戈音头戴黑斗笠踏上动梯,一回身京都的夜景尽收眼底,垂头见猪肉铺窘迫的挤在犄角旮旯的巷里,热气飞腾与上空的机械鸟白雾晶光相碰撞,这是汴京独有的民情土俗,天上地下。
戈音从动梯上走下来,拂袖两黑风大喘一口气,拍拍胸膛暗戳戳得意,果然是她戈音能躲避衙门九十八天的通缉,毫发无伤……
突然背后被人猛撞击,戈音一个踉跄挤进身侧人群,再抬头看到了汴京最大的灯笼展,琼形红脊,戈音定睛一瞧,连那灯笼的铁骨架上贴的还是自己的画像,鼻孔大张,眉眼紧凑如鼠,特注悬赏一万两黄金!
难怪这八十九天未能抓到自己,画的人何叫戈音,分明是百俏房的老鸨。如此一想头上的斗笠不戴也罢,戈音咧嘴笑一通挥手拿下斗笠。
当下戈音找了个落脚的酒肆,又叫了两壶酒,她将从灯笼骨架上拿下来的通缉告示展平在桌上,细细揣摩。
端着酒的小二翘起锃亮的铁制小拇指,把酒放在桌上,扬脸垂眸一探,大惊失色,指着戈音语无伦次:“你你你你……你你你……”
戈音诧异抬头。店小二不会是火眼金睛吧,这都能认得出来!她抓起斗笠蓄势逃窜,可店小二立马捋直话。
“姑娘,莫非眼熟见到了这位通缉犯?”
戈音手往桌上一拍,捧腹咯咯笑两声:“见!见的就是这个通缉犯!”
小二铁指头按在悬赏这两个字上,眼珠子轱辘转一圈,低声问在哪里见着了。
戈音抓一口花生米,喃喃:“不就是隔壁百俏房的老鸨呢……”
店小二嘿咻一笑,奉承上笑脸:“姑娘开什么玩笑?隔壁百俏房的老鸨一辈子连宫门都没碰到过,还什么通缉犯……官府通缉的这位可是长孙将军的义子!戈音!”
“听闻戈音跟随将军出征,战无不胜!好一个人才,如今落得这么个下场真是可惜啊……”
戈音目光暗沉,握杯的手青筋微挑。
赵孽死后,戈音没有像谢了争那般逃命,幸得王爷收留。长孙容曜人狠手辣,对待这个叛国贼的义女也是毫不留情,每隔半月将戈音抛入地下炼狱,戈音吃尽疼痛直到前不久长孙容曜遭权贵弹劾,又是以“叛国”,“勾当江湖四派”为由将长孙容曜绊倒。
可事不如意,半年前长孙容曜伪装死状,逃狱失踪,这矛头自然而然指向了罪臣之女,就是戈音。
戈音对长孙容曜没有所谓的感激,只有如今的摆脱他的欢愉。
“姑娘!”
随着店小二一声呼唤,戈音缓过神慢慢道一句诚可怜。
“姑娘到底眼熟这画上的人吗?”店小二穷追不舍。
戈音砸吧嘴,倒出最后一滴酒示意店小二再去拿一壶,待店小二屁颠拿酒时,戈音抓起黑斗笠蹦过窗子一跃而下。
店小二听到动静后飞快赶上去,回首望了望桌上的两壶贵酒面露苦色。“你还没给钱呐!”他趴在窗子上往下望,戈音站在一堆破铜烂铁中朝她摆手:“没钱。”
上元节热闹,戈音抬头连天上的烟花都是烧热的铁撞出来的星火,突然几片碎瓷掠过右颊,伴随着点点酒味,她回头瞧见酒肆小二耍杂技似的端着几个酒壶朝自己砸来。
戈音勾唇笑笑,三两下功夫躲过掷击。
“你省省力气,回去看好酒肆何不美?”戈音接住酒壶,小二这点力气怕是连根草都压不倒。
正当得意,她乜见酒肆小二那根铁制小拇指突然使劲,带着一股强大的气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酒壶投向自己。
酒壶正中戈音右肩,一阵刺痛右胳膊便动不了。
酒肆小二快步擒住戈音,两人不觉扭捏到一起:“交钱……”
“我没钱……”
小二龇牙咧嘴:“没钱还来吃什么酒!”
“你先放过我,酒钱我会还给你的。”
小二怎么会相信她,但看在戈音白净英气的脸拧一褶,稍微松了松手,戈音趁机撂倒他捂住右肩踏上面前动梯,俯视酒肆小二不屑一笑。
动梯停下后,戈音方察觉身后站着一人,破裤子烂衫,只是穿个里衣,踩着一双绣波红绒花鞋。正当她要走出去,身后人缓缓开口:“现在不能出去。”
戈音上下打量这个怪人,糙发及肩,额前碎发将眸遮得七七八八,加之灯光昏暗看不真切。
“那人……马上上来了……”男人弱弱开口,他抬眸亮眼对上戈音视线,就像怕被戈音吃掉一样,双手死扣破衫匆匆垂下头。
“你怎么知道?”
“听,听到了,他有铁指,不止手……”说到这,戈音睁大眼睛。
酒肆小二能借助铁指的力气进行强有力的攻击,自然也能借力脚上的铁指赶上自己,至于身后人所说的能听到,估计是铁指相互碰撞的细微声。
戈音迅速拉动动梯向下的闸。她刻意往后与怪人站一排,暗中打量:“你要去哪?”
“舞……舞狮。”
“舞狮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戴个甲套走钢丝。”戈音低声嘈一句。
“好看的。”他驱动脚上穿的那双舞狮子的绒花鞋,“姑娘的胳膊是错位了吗?”
戈音点头没二话。
“我来,来帮你正骨……”男人语虚,戈音捏一下肩头又伸胳膊给他,问:“你会正骨?”
“在钢丝上难免跌下来折到胳膊,就会了。”他说着,用劲一按,戈音吃痛叫了声还真不疼了。
戈音道谢后下了动梯,她站在门口看了男人最后一眼,男人轻扬下巴不自在咳嗽两声,身后飘过的大灯笼余光映在面前人脸上,他露出下巴上的那一颗痣,还有眼尾的一颗……
戈音转过身,回味这张脸,似曾相识。继而没多想,她捂住方正回来留有酸爽的右胳膊先要离开这地方,汴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地面,几乎每一层能让人落足的地方都叫地面,她踏过的每寸地,都有炙热的气流渗过木板缝隙舔舐皮肤。
也许踩空就是地狱,绞肉的大齿轮,滚烫的铁水,刀削的废器。
她想起十几年前,赵孽教自己学习机甲傀儡术的第一步就是亲手拆卸庞然大物的人形机甲,她初次尝试不仅没有拆掉胳膊还因傀儡倒塌砸伤了自己的右肩,痛感和现在没有区别。
戈音恨铁不成钢,乱脚踩踏傀儡。
谢了争安分坐在一旁,眨巴大眼默默不说话,片刻后他端上一碗水给戈音,还帮她把胳膊掰正,眉眼弯弯笑着要阿姐喝水……那双清澈的眼戈音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和谢了争亲手砍掉赵孽时的眼神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