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来跟着一说？”

万氿登时被噎住：“……”

姬斓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对对！我们都是你的！你可要对我们负责啊！”

万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给我，滚蛋。”

他说完便抱着小阿骨，转身沿着河滩向鬼市稍热闹些的区域飘去。

姬斓眨巴眨巴眼，烨烬的唇线抿得更紧，两王重新戴好面具，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后头。

万氿飘得很慢，身形微晃。方才的骂声带着七分气恼三分无力，他自觉得没什么威慑力，但仍能感到自己的情绪波动。腹中那些碎石片摩擦得有些厉害，像有把小锉刀在魂体里慢慢磋磨，胃脘处也隐隐有些发凉发紧。

他下意识地从大氅下伸出那只空着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上。这动作很轻微，几乎被他宽大的袖口和垂落的薄纱遮掩，但立即就被目光几乎没离开过他的两王捕捉到。

姬斓一个箭步凑得更近，狐狸眼满是紧张：“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疼得厉害吗？要不要找地方歇歇？”

烨烬的瞳孔紧紧锁住万氿那只按在小腹的手，眉头蹙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可是小腹不适？”

他们俩的急切与担忧，全然不加掩饰。若是放在两个与万氿萍水相逢的外域妖魔身上，实在显得过于热络和逾矩。

而此刻，他们所处的是河滩边一处相对开阔的转角，摊主是个老妇，正慢悠悠地糊着纸灯，几个刚放完水灯嘻嘻哈哈往回来的年轻女鬼，也恰好飘到附近。

于是，在潺潺水声的背景下，所有“旁观者”看到的景象便是：那个裹着大氅戴着斗笠看起来就病弱可怜的小游魂手按腹部，似乎很不舒服。而他身边那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外域妖魔，立刻围了上去，一个急切地问东问西，伸手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活像个登徒子，另一个更是直接逼近，目光沉沉地盯着人家小郎君的肚子……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哎哟喂！”

老妇瞪大眼，女鬼炸开锅。

“呀！你们干什么！”

“光天化日……呃，幽月当空！你们想对人家小郎君做什么？！”

“看他病恹恹的好欺负是不是？”

“姐妹们！抄家伙！不能让他们在咱们鬼市撒野！”

断念川鬼市里的鬼，尤其是能在这里混口饭吃的，大多不是省油的灯，颇有几分抱团取暖一致对外的市井义气。眼看自己地盘上的柔弱同胞似乎要被两个外域来的恶霸欺负，众鬼登时怒火上头。

“打流氓啊！”

随着一声喊，几个离得近的鬼商、鬼匠，呼啦一下就围了过来。手里抄着家伙，朝着烨烬和姬斓劈头盖脸扔了过来。

“等等！不是！我们……”姬斓哪见过这阵仗，一时都懵了，想解释，可他的打扮和气息，加上刚才的举动，再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烨烬反应极快，周身魔气本能地就要震荡而出，打算将这些鬼魂震开。可电光火石间，他瞥见了被围在中间同样有些愕然的万氿。

不能动手。

这里是鬼市，是万氿的地方。

他们现在是伪装身份，一旦动用超出寻常妖魔的力量，立刻就会暴露。暴露的后果……烨烬看了一眼薄纱后模糊的脸，硬生生将翻涌的魔气压了回去，只抬手挥开了几样砸过来的无关痛痒的兵器。

可他不还手，在群情激愤的鬼市民众眼里，更像是做贼心虚，不敢抵抗。

于是，更多的攻击落了下来，虽然伤不了他们分毫，但场面极其难看。腐烂的植物、味道感人的臭蛋、各种符箓，还有不知哪个扔过来的滑溜溜的藻类……劈头盖脸，沾了烨烬和姬斓满身。

“住手！你们误会了！”

万氿从这突如其来的乌龙中回过神来，提高声音想要制止。但他的声音本就虚弱，在一片“打流氓！”“保护小郎君！”的喧哗喊打声中，根本传不出去多远。

他想上前，却被几个热心过头的鬼魂牢牢护在身后：

“小郎君别怕！有我们在，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快！把他们俩轰出鬼市！”

“对！轰出去！以后不许他们俩再来！”

群鬼激愤，推推搡搡，硬是把两位在各自地盘说一不二跺跺脚三域都要震三震的王，给狼狈不堪连推带搡地“请”出那一片河滩区域，一直“护送”到鬼市入口附近，才在几个闻讯赶来的断念川鬼兵的调解下，骂骂咧咧地散了。

万氿停在鬼市出口，怀里抱着同样有点呆滞的小阿骨，望着那两个虽然身形依旧挺拔，但衣衫凌乱，头发上挂着菜叶和河藻，浑身散发着可疑气味的家伙，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这下好了，微服私访彻底泡汤。

两王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烨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慢条斯理地摘掉头发上的一截水藻。姬斓则是哭丧着脸，拼命拍打着袍子上的污秽，嘴里嘀嘀咕咕：“完了完了，我的一世英名……这要是传回妖域……”

那几位前来调解的鬼兵上前，恭敬地对万氿行礼。

万氿抬眼，看到几张颇为熟悉的面孔，登时猜到这是司徒让安排来保护他的那几个鬼侍。

这几个鬼兵又飘到两王身前，他们多少猜到烨烬和姬斓的身份，但不好点破，只得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两位，鬼市有鬼市的规矩。还请速速离开，莫要再起事端。”

烨烬深深看了万氿一眼，眼神复杂难辨，随即默默转身。姬斓哀叹一声，做了个“回头再说”的口型，也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一场荒诞的闹剧，暂时落幕。

次日，魔王殿与妖王谷，先后收到来自断念川鬼市的“慰问品”。

送往魔王殿的匣子里附了一张素笺，字迹清隽：“昨日鬼市误会，累魔王受扰。区区薄礼，聊表歉意，万望海涵。另，市井之鬼，率直鲁莽，但心无恶意。还望魔王勿要介怀，鬼市之门，始终为魔域敞开。”

送往妖王殿的同样附笺：“妖王受惊，特增此果压惊。昨日之事，阴差阳错，望妖王一笑置之。鬼市众鬼，护家心切，举动虽过，其情可原。愿妖域与断念川鬼市，和气生财，往来如常。”

两份礼物，客气，周到。但那字迹，他们认得。措辞虽不似万氿平日习惯，但言语之间，就差明确告知他们：

昨天打你们的那些鬼，是我的崽子。他们不懂事，我替他们道歉。

但，他们是因为护家才动的手，情有可原。

所以，你俩，别想着事后找他们麻烦。

烨烬拿着那张素笺，看了许久，指尖在“护家心切”四个字上摩挲了一下。他将笺纸仔细收好，对送来礼物的鬼域使者说：“回复阴界之主，礼物收下，本王……并未介怀。”

妖王殿中，姬斓一边啃着阴灵果，一边笑着抖了抖那张笺纸：“我这爹真偏心眼子，拐了十八个弯还不忘警告我。”他看着那筐果子，撇了撇嘴，“这果子……怎么感觉像是在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