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岄微微颔首,手搭到他的手腕上。柔和的仙灵之力顺着接触点,探查着他魂体内部的情况,同时缓缓地有控制地撤回之前那股持续输出的庞大仙力,确保他的魂体能平稳过渡,不因外力突然撤离而失衡,又要避免残留的仙力对他阴属性的魂体造成不必要的负担。
他做得专心致志,眉宇间一片沉静。仙灵之力徐徐地自万氿的体内撤出,切断与万氿魂体的最后一丝联系。他胸口忽地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低低咳嗽了一声。
咳声很轻,有些短促。
万氿闻声猛地看过去。他看见阆岄微微侧过头,抬手用手背极快地掩了一下唇。
那只被搭着的手腕反手一翻,指尖迅速凝聚起一抹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柔和的银白色光晕,循着阆岄搭在他腕上的手,逆流而上,极其小心又笨拙地试图探向对方的体内。
阆岄看起来不太好,是刚才消耗太大了吗?他好像能治一点点?那就治治看。他的想法很简单,但这举动堪称鲁莽。
以他此时魂体的虚弱,以及此刻那点聊胜于无的治疗异能,去触碰仙君体内可能因消耗过大而产生的细微动荡,无异于螳臂当车,稍有不慎还可能引动仙君自身力量的应激反应,反伤己身。
阆岄瞬间就察觉到那缕微弱到可怜,但意图清晰无比的力量。搭在万氿腕上的手指微微一紧,瞬间截断那缕银白色光晕的前路,将它轻柔地压回了万氿的体内。
“胡闹。自己尚是泥菩萨,还要渡人?”
他松开手,转回头,目光落在万氿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万氿此刻的样子。苍白,脆弱,伤痕累累,方才竟然试图用那点微末得可笑的力量替他疗伤。可对方这行为没有任何讨好或算计,仅仅是依靠本能而做出的反应。
这让阆岄想起了这些年来,在阳界游历时见过的一些凡人。自己尚且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却还要将仅有的半块饼分给路边的野狗;自己病骨支离气息奄奄,却还强撑着安慰哭泣的孩童。
世人或赞其善,或讥其愚。
阆岄从不置评。
天道循环,各有其道。
可眼前这个……是鬼王,是阴界共主,是刚刚历经酷刑差点魂飞魄散的家伙。他此刻最该做的,是抓紧每时每刻稳固自身,而不是分心去管别人,哪怕这个“别人”,是为他损耗了仙灵之力的仙君。
万氿被阆岄那一眼看得有些讪讪。他垂下眼睫,小声嘟囔:“就试试,又没成。”
阆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阴界秽气深重,于仙体有损,我不可久留。”
万氿抬起头,有些不解:“那你之前不是也来过几次?有几次,还待得挺久。”
“事有轻重缓急,”阆岄淡淡回,“非必要,不可频繁往来。对你,对阴界,亦非好事。”
万氿听懂了,他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褥子的一角:“那……仙君,你看我这么惨,又这么有责任心,你要不要考虑收我为徒啊?别的不用教,就教我怎么炼制止痛丹药就行。”
阆岄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之前邀你位列仙班,你不是拒了?”
万氿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是啊,”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惆怅,却十分温柔,“我还要守着家里的崽子们啊。我要是走了,谁管他们呢?”
“只要我还没散魂,只要我还能动,”他顿了顿,眼眸深处有光芒亮起,像是燃烧在灰烬余温里的火苗,“无论阴界哪一域,无论妖、魔、鬼、怪,只要有难,我能救,就得救。这是我的债,也是我的路。”
他可以对自己狠,可以忍受无边剧痛,可以在必要时牺牲。但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属于他的责任范围内,任何一个生灵、一片土地,因为他的无能为力或权衡利弊而遭受灭顶之灾。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番话轻轻搅动,漾开一圈涟漪。
作为仙君,阆岄见过太多仙神妖魔,为权力厮杀,为长生算计,为情爱痴狂,或冷漠,或贪婪,或伪善。却很少见到这样,将自己与一方世界,与亿万生灵的命运,如此朴素又如此决绝地捆绑在一起。
简单,直接,沉重得让人震动。
片刻,阆岄移开了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既如此,便更该惜命。莫要总逞强,动辄耗尽心神。”
万氿嘴角弯了弯:“知道啦,仙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