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那卑躬屈膝的背影,在沈听澜心头留下了一道尖锐的划痕。
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正睡在一张由毒蛇与猛兽看守的龙床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次日,金銮殿。
殿内空气滞重,肃杀之气让巨大的蟠龙金柱都浸透了寒意。宫人行走时衣料的摩擦声,在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朝会开始不久,卫凛便自百官中出列。
“臣,有本启奏。”
他开口时,那低沉的嗓音并不响亮,却让殿内所有的呼吸声都消失了,每个人的喉头都下意识地发紧。
“臣奉陛下之命,彻查国库亏空,发现江南赋税大减,其根源在于田亩混乱。”
“齐国公、镇远侯等世家,多年来侵占官田,隐匿人口,致使国库空虚,民不聊生。此风不除,国将不国!臣恳请陛下,下旨清查天下田亩,以正国本!”
奏折高举,掷地有声。
被点到名字的几位老臣,脸色血色尽褪,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
以齐国公为首的旧贵族们,个个垂头,袍袖下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已深陷进掌心嫩肉之中。
卫凛的党羽立刻蜂拥而出,纷纷附议,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整个朝堂,被卫凛一手缔造的恐惧与愤怒所笼罩。
他站在丹陛之下,目光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政敌,最后,那审视的视线,若有似无地瞥向珠帘之后。
那目光里,是掌控一切的傲慢,也藏着一分告诫的寒意。
在一片压抑到极致的寂静中,一道清亮而略带稚气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
“太傅所言极是,田亩乃国之根本,断不容宵小侵占。”
那道清亮的声音并不响亮,却穿透了殿内的沉闷,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沈听澜先是顺着卫凛的话,摆出了一个被权臣完全说服的皇帝该有的姿态。
百官们心头一沉,以为小皇帝又要再一次沦为摄政王的传声木偶。
她顺从的姿态只维持了片刻,接下来的话语里,便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苦恼。
“只是……此事牵涉甚广,朝中大臣盘根错节,许多都是沾亲带故。若由朝臣清查,恐有徇私舞弊之嫌,难以服众。”
她停顿了一下,冕旒后的目光扫过堂下,那眼神里透出几分对建立功业的渴盼。
“朕……朕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不如效仿光启盛世,开恩科,广纳天下贤才。选拔一批家世清白、与京中势力无甚牵挂的寒门学子,组成‘清田御史团’,由朕亲自督导,代天巡查。如此,既能为国选才,又能保证清查公正,岂不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满朝皆静。
林正德等老臣抬起头,眼底是掩不住的惊愕。
而卫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之中,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亮了一下。
他本就在为如何名正言顺地将自己的人安插进清查队伍而筹谋,小皇帝这个“天真”的提议,简直是瞌睡时送来的枕头。
通过科举?再好不过。这只笼中雀,终于学会了些取悦主人的小把戏,妄图用这种小聪明来彰显自己的存在。
也好,本王便陪她演这一场君圣臣贤的戏码,顺手将她递来的刀,磨得更利些,去砍那些碍眼的枯枝罢了。
卫凛心中冷笑,面上却已是肃然起敬。他上前一步,对着龙椅深深一躬,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陛下圣明!此乃不世之奇功!臣,附议!”
见卫凛如此干脆利落地“上钩”,沈听澜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权臣肯定后的欣喜与羞涩。
“既如此,那便有劳太傅操持此次恩科事宜了。”
她表现得像个甩手掌柜,将具体的执行权全然抛开。但紧接着,她又像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期盼,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