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瑶带着一肚子火气,裙裾扫得地上落叶乱飞,逃也似地离开了正院。
她身影一消失,院里几个垂首躬身的下人,才敢悄悄松一口气,紧绷的肩背都塌了下来。
整个正院,从管事嬷嬷到洒扫小厮,再望向廊下那位半倚软榻的女主子时,视线都变得规矩起来。头垂得更低,目光不敢再有半分探究,只余下隔着距离的畏服。
今日之事,在四爷府内不胫而走,私下里的议论暗流涌动,久久未歇。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一鸣惊人的王妃,接下来会如何乘胜追击,将管家大权一举夺回。
然而,沈听澜什么也没做。
那一场对峙过后,她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快,又变回了那个安安静静、缠绵病榻的温知瑜。
每日里,除了亲自照料萧承泽的饮食起居,便是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捧着一卷书,一看就是半日。
整个正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这种沉寂,在苏轻瑶等人眼中,是病猫发威一次后力竭,又缩回了壳里。
她派人盯梢了几日,见正院毫无动静,原先的紧张也散了,又认定温知瑜不过是病猫临死前挠了人一爪子,不足为惧。
她却不知,这份宁静本身,就是一张正在收束的网。
清晨,薄雾未散。
沈听澜亲手将一碗温热的药膳递到萧承泽面前,看着他乖巧地一小口一小口喝完。
“母妃,今天我们读哪一篇?”萧承泽擦了擦嘴,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孺慕之情。
“今天不读文章,我教你拆一个字。”沈听澜的声音温和下来,取过纸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一个端正的“信”字。
“承泽你看,‘信’,左边是人,右边是言。何为人言为信?便是说出的话,要如其人,言出必践,方能立信于人。”
她教的,是人立于世的根本。这些话,她曾对着元恒,说过千百遍。
如今,对着这张稚嫩却同样聪颖的脸,过往的影子在眼前重叠,她那颗早已冰封沉寂的心,终于被捂热了一角。
午后,萧承泽去前院书房上课。沈听澜便会遣退众人,独自一人倚在榻上。
她手中捧着一本前朝游记,目光虽落在那些山川风物上,思绪却早已飘远。她脑中过着的,是曾经身为皇后时,处置宫人、平衡朝局的一桩桩一件件。
苏轻瑶,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心机外露,不足为惧。她背后苏家的势力,才是需要考量的。
府中那些见风使舵的管事,同前朝那些钻营的官员一样,需分化拉拢,为我所用。
而萧瑾渊……他才是这座府邸的天。他的念头藏在滴水不漏的表情之下,在他面前行事,行差踏错一步,便可能是万劫不复。
而如今她要做的,便是抽丝剥茧,徐徐图之。
这几日,春晓和秋月成了她的手脚。
她们不再只是伺候的丫鬟,而是沈听澜探向府内各处角落的触角。
今日,春晓给厨房里一个被苏轻瑶的陪嫁管事欺负的小丫头送去一小瓶烫伤药。
明日,秋月便会无意中路过采买处,对着一个因老母生病而愁眉不展的管事,说上一句“王妃说天冷了,老人家的身子骨要紧,若有难处,只管开口”。
她们不直接挑拨,只在人最狼狈无助时,递上一份来自正院的体面和人情。
这份关怀,来自于她这个王府的女主人,镇北王的嫡女。
寒冬里的一星炭火,哪怕明知可能烧着自己,也总有人愿意凑上来取暖。
……
这日,府中负责库房采买的钱管事,亲自带人给正院送来一批新到的上等血燕。他一脸恭敬地向沈听澜请了安,汇报着库房的事务,言辞间并无任何异常。
就在他转身告退,与迎面而来的春晓擦身而过时,袖中滑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悄无声息地落入春晓的掌心。
原来这钱管事有个独女,前些日子得了急病,急需一笔钱请城里最好的大夫。
他去账房支取自己积攒的月钱,却被苏轻瑶的心腹管事以“账目盘点,暂不支取”为由,百般刁难,就是不给。
他求告无门,走投无路之际,是秋月送来了王妃“赏赐”的一百两银子,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这一百两,买下的是一条命,更是一份忠心。
春晓将纸条呈给沈听澜。
沈听澜展开纸条,上面潦草却清晰地记录着几笔惊人的账目。
——苏侧妃陪嫁采买刘管事,于上月采买府内炭火时,以劣等黑炭充作上等银骨炭,虚报价格,从中渔利三百二十两。
——苏侧妃胞弟上月在京郊马场赌钱,欠下巨款,由刘管事从采买公账上挪用五百两填补。
……
每一条,都足以让苏轻瑶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