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当得知动乱发生后,小卓子便拖着刚好一些的身体叫嚷着让大家离开,流霜意识到这回出宫恐怕再也回不来了,便争分夺秒地收拾东西,也正是因为她考虑的太多太细,才导致暴民冲进寝殿时,她还未离开,而玉绯就是在那个时候替她挡了一刀才受伤的。
说完流霜得意地晃了晃肩膀上挂着的布兜,说:“小姐,我把你喜欢的首饰都装进去了,还带了两本书。另外,外面瘟疫闹得厉害,我把咱们之前一起缝制的那些‘口罩’也统统塞进去了。我是不是想得很周到?”
云昭昭简直哭笑不得,只能故意板起脸教训她道:“周到。只是差一点儿就周到得人都没了。要不是玉绯,我今天还能全须全尾地见着你吗?你给我记好了啊,以后遇到危险,人才是最重要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我不要你替我想这么细,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
流霜只得吐吐舌头,垂头丧气地称自己知道错了。
一群人跑了一阵,小路尽头处十几位暴民见到他们,立刻挥舞着手中锃亮锋利的刀枪向他们冲来。好在他们有周徵在前开路,他三下五除二地解决这几人,让其余有力气的人,各人捡了件趁手的兵器。
有了刀剑在手防身,几人很快冲了出去,眼瞅着再走数百米就到了宫城的北门,正前方的岔路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粉色的身影,那女子远远地见到他们,便疯了一样朝他们冲了过来。
“贵妃娘娘!太后娘娘!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娘娘吧!贵妃娘娘!”
云昭昭这才认出来人乃是披香殿宋修媛身边的宫女书桃,也是在她还是东宫侍妾的时候就陪在她身边的心腹。
因为霍婕妤贾贵嫔等人已经于昨日太后的懿旨后回了家,所以云昭昭很自然地也以为宋允君也早就离宫了。而现下被书桃这么一拦,她一下便想起了之前答应段锦辉要帮宋允君出宫的事。
“你们娘娘呢?”云昭昭问。
“还在披香殿里。”书桃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急得都快哭了,“只剩我和绿竹了,我们娘娘的身子不好,不太走得动……绿竹她,为了保护娘娘,已经身陨了。”
她说的含糊,其他人都以为宋允君是染上了瘟疫,只有云昭昭清楚是怎么回事。
周徵皱着眉,沉声道:“我先送她们出去,然后再回来带宋修媛离宫!”
书桃闻言眼中一片绝望,她几乎快给周徵跪下了,哭着哀求道:“不行的侯爷,隔壁的翊坤宫都被烧了,现在娘娘她一个人在宫里,我怕等不了那么久!”
可如此一来,问题便出现了。
现在他们这一拨人都指望着靠周徵带他们披荆斩棘,实在分不出人手再去披香殿救宋允君。可若是让周徵跟着书桃一同去披香殿,光靠太后以及她们这群女人,恐怕无法活着走到宫门前。
远处不断传来宫女太监们的哭喊声,以及东瀛人和暴民们的砍杀声,时间仿佛化作一只巨型沙漏悬在云昭昭的头顶,分分秒秒如流沙一样滑落,提醒着她要赶紧做出决断。
她不禁想起了她在段锦辉跟前信誓旦旦做出的承诺。
当初敌人联军压境之时,他带着她去面见太后,虽然只是允诺她的交易,但后来,介绍邴奕辰给她认识,尽忠职守地保护他们……可以说,如果没有段锦辉,无论是她,亦或是周徵,都绝无可能好好地活到今天。而如今的他,却失去了双腿卧床在家,面对城中这样的动乱可能生死未卜……
而宋允君腹中则是他唯一能留存的骨肉血脉……
谁能想到,彼时轻飘飘的一句承诺,在今天竟能变得这么沉重,重到千两黄金都敌不过它的意义,沉到宛若一堵高山压在了她的面前。
两相权宜之下,云昭昭终于狠下心做出了抉择。她决定自己与书桃去披香殿救宋允君,等周徵将太后等人平安送出皇宫后再折返回来接她们。
这也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能想到的最优之解。
她当即掉头同书桃一块儿前往披香殿,没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便看见流霜提着一把捡来的朴刀,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说:“小姐……呼,我、我跟你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三人很快抄近路赶往了披香殿,而恰好暴民们也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前殿一片人声鼎沸。
看到宋允君的时候,云昭昭吓了一跳,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相比于之前上元节的宫宴上,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根本不像是怀孕五个月的样子,一问才知道原来她怀的乃是双胎,也难怪为何书桃要再找个人来搀扶着她。
宋允君披散着头发,身上草草罩了件披风,便由云昭昭和书桃搀扶着匆匆从后门出去。
只是因为她身子不便,速度相比其他人慢了很多,不一会儿,便有夹枪带棒的流民与手持弯弓的突厥人发现了她们四人,跟着杀了过来。
“快一点儿!他们追上来了!”眼瞅着一根箭矢堪堪擦过她们四人,流霜焦急地催促道。
但宋允君实在跑不动,没跑多远便已满头大汗,没有办法,情急之下,云昭昭只能使出吃奶的劲儿与书桃一道,将她连拖带拽地架着往前赶。而流霜只得断后,帮她们盯着飞来的流矢,并时不时地挥舞着手中朴刀格挡。
四人跌跌撞撞,在熟悉的宫巷中穿行,躲避着四处冲撞的乱流。
不断有宫女、太监哭喊着在他们身边倒下,身后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砍杀声和濒死的呻吟。
这段路是云昭昭此生所走过的最漫长的一段路,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也仿佛永远都看不到尽头。
终于,在云昭昭感觉到自己快要行将就木之时,她远远望见了皇宫的北门——安定门。
而更让她感到柳暗花明的是,那持刀一路浴血杀敌向她们奔来的人是燕二!
“娘娘!侯爷与太后他们刚出宫,现在还脱不开身,臣来带你们出宫,恕臣来迟了!”
燕二随手砍下了两名穿着大周甲胄的东瀛人的头,嫌弃地将他们的尸体推到一边。瞧见云昭昭搀扶着的宋允君,他惊讶地眉头一扬,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云昭昭一路上把心都吊到了嗓子眼,此刻终于得以长舒一口气,叹道:“太好了!总算熬得看到希望了!燕镇抚不知道,这一路上到处都是飞箭流矢的,恐怕我以后做噩梦都会梦见自己被射成了筛子!”
就在她话音刚落,脸上还挂着劫后余生的笑容时,只听“噗通”一声闷响,流霜重重地倒在地上。
而这时云昭昭才看见,她的背上插着两根箭矢。一支插在她右侧的蝴蝶骨上,而另一支从后背处插.入,笔直地穿透了她的心窝,鲜血浸透了她的外衣,甚至在箭口处凝成了黑褐色的一圈。
她的脑子瞬间嗡地轰鸣了一声。
“流霜——!!!”
云昭昭宛若失重般踉跄了几步,几乎是疯了一样跪在流霜面前,眼泪已经失去知觉般奔涌而出。
流霜娇小的身躯轻轻地动了动,手中握着的那柄朴刀“当啷”落地。
她缓缓回过头,看向云昭昭,嘴唇翕动,最后却吐出了一口鲜血。
云昭昭看清了她的唇语,那是在叫她“小姐”。
“我在的,我在的!”云昭昭紧紧攥住流霜的手,飞快地说,“你再坚持坚持!出宫后我就带你去找太医!没事的!没事的流霜,你会没事的!”
流霜还想说什么,可连动一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了保护云昭昭的安全,中箭后她索性就以身体作为盾牌挡在了她们身后,方才负箭的一路狂奔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同时为了不让云昭昭替自己担心,早一点离开皇宫,她硬生生地忍了一路,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令她们察觉。
她只能努力地挤出一个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容,用尽身子最后的一丝力气,摸向自己的怀中。
然而,刚一碰到一个明黄色的物件,她的手就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垂了下去。
而她生命最后摸向的——是当时云昭昭计划从云府逃跑时,随手塞给她的那只长命锁。
在这么久的时间里,一直被她当成护身符一样贴身揣着,不离不弃,甚至连每晚睡觉的时候也不曾取出。
现在那只小巧可爱的锁头上,沾满了她粘稠的鲜血,滚烫,刺目,却随着她身体的余温散去而慢慢地变得冰凉。
“流霜!你醒醒啊!”云昭昭瞠目欲裂,攥着流霜的手怎么都不愿放开,大声说,“再坚持一下!不是说好等出了宫,咱们就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块养老的吗?!不是说好了不嫁人,要永远陪着我的吗?!”
可任凭她如何用力地哭,如何大声地喊,如何用力地摇晃、唤醒,流霜都再也没能醒过来。
而宫城里的暴动依旧无休无止。
云昭昭也只强忍着胸口处撕心裂肺的悲痛,在燕二的护送下,抱着流霜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冲出那扇生死之门。
……
离宫后,赵昶和独孤晴企图趁京城之乱围剿周徵的阴谋,也在燕二等人的相助下被成功化解。燕二穿着周徵的衣服,扮成周徵的模样带着两名太医吸引了独孤晴派去的东瀛杀手,而周徵则护着太后云琛一行,一路向绕小道朝着晋州出发。
一个月后,晋州等地肆虐的瘟疫在有效的隔离与治疗下逐渐得到了控制,黄河的决堤在沿线军民的共同努力下得以初步稳固,而聂家军与独孤旻的旧部也在周徵和聂云舟的整饬下重振旗鼓,恢复了战力。
太后随即在云琛的安排下,伪造了一份先皇遗诏,向天下昭告了周徵的真实身份。至此,周徵率领聂云舟与独孤旻旧部,打出了“除奸邪,靖国难”的旗号,在晋州誓师起兵。
消息一传开,多地饱受“济灾令”与乱兵之苦的百姓和起义军纷纷响应,造反规模迅速壮大。
大军挥师南下,一路势如破竹,致使朝廷不少地方官或倒戈或避战。不过旬月,起义军已连克数个州府,杀死或俘虏大量的东瀛突厥士兵,兵锋直指京畿。
而赵昶则手握传国玉玺,和其亲信,以及禁军和四大营的残部,被合围在北郊汤泉行宫中,只能令神机营不断地用火药轰炸。
虽然永周山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加之有火炮驻守,让汤泉行宫固若金汤,周徵的起义军一连半月都没能将其攻下。但面对山下义愤填膺的勤王之师与痛恨他暴政的百姓,赵昶的努力最终也只是负隅顽抗。
天下大势,于此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