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匪徒心思缜密，留守了个心腹，专门躲在门后的影壁暗处蹲守，势必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没过多久，果然有个青衣男子领了个七八岁的孩童，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糖糕往元府方向匆匆赶来。

远远望见府里火光冲天，男子脸色煞白，抱着孩子就要往巷口跑，躲在暗处的匪徒猛地冲出来，以刀从后心将二人扎了个对穿，一大一小两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匪徒推进了熊熊燃烧的大门里，消失在了火海里。

当左右邻舍撞开元府外的大门时，浓烟裹着热浪扑得人连连后退，哭喊声、泼水声、木梁烧断的嘈杂声搅成一团。

有人拎着水桶往火场冲，脚下被地上的车辙绊了个趔趄。那是几架重载马车碾出来的深痕，从元府侧门一直延伸到城外小道。

更有住在街尾的人，远远望见四五辆蒙着黑布的马车，在大火最盛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驶出城门，车上的东西压得车轴微微发颤，连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都比寻常马车要沉得多。

风卷着火星子从巷口窜出来时，霄城的黑夜被烧得发颤。木梁被烤得噼啪爆裂的声响，混着哭嚎撞在墙面上，有人抱着哭晕的孩子往火里冲，被邻人死死拽着胳膊按在地上，只剩呜咽顺着指缝往外淌。

火光把半边天映得，猩红如血，浓烟拧成黑柱直冲云霄，将白云染成了睇黑水的墨黑。路边的枯草蜷着身子使劲往土缝里缩，像是怕被火星燎着边角似的。

漫天浮动的火星裹着热气往上翻涌，在暗夜里撞出细碎的珍珠莹亮，一碰到厚重的烟幕又悄无声息化了去。

天上的月亮蒙在灰烟里泛着被熏昏黄的光，边缘晕着一层雾蒙蒙的珍珠母贝似的柔晕，就这般冷眼静静悬挂着，半分没有要伸手施救的意思。

围在巷口的人群举着木桶、笤帚挤成一团，有人攥着干得发裂的手跺脚，有人红着眼眶要往火里闯，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只能看着烧得通红的房梁轰然塌下，砸起漫天火星，把所有哭喊声都压得闷了下去。

火外的人在熬时间，滚烫的风卷着焦糊味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没人敢往前多走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连片的屋宇烧成焦炭，那猩红如血的火光映在围观者脸上，比冬月凝结的冰碴子还寒人。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冲天的火光才终于矮了下去。

火从午夜烧到第三日清晨，霄城的天都是灰暗的。

不是寻常烟火的淡白，是混着元府绸缎、木料、香烛烧化后的暗赭色，像被人用浓墨汁混着鲜血泼过一遍似的，连正午的太阳都透不出光亮来，灰蒙蒙的。

街上的人走得稍远些，连对面人的脸都分辨不清，落下来的灰沾在衣领上，绽开黑色的小花。

水龙队的梆子敲得人太阳穴突突跳，最后一点火星被沙土闷灭时，整条巷子都浸在齐脚踝的黑水里，混着焦木的碎屑和没烧尽的棉絮，一脚踩下去噗嗤响，往鞋缝里钻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渗透。

烧得黢黑的房梁斜斜搭在断墙上，风一吹就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附近左邻右舍被牵连的人家，裹着湿被子蹲在路边，头发上沾着黑灰，双目茫然无神，不哭也不说话，只盯着那堆还冒着白烟的废墟出神。

一老汉瘫坐在泥里，手里攥着半块被火烧得焦黑的窝窝头，指节捏得泛白，嘴角哆嗦抽搐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提着食盒的好心妇人从人群外围挤进来，把冒着热气的糠菜窝窝头往路边发呆的人手里塞，塞到一半看见废墟里露出来的半片熟眼的蓝纹布袄，手一松，窝窝头滚在泥水里，沾了满满一层黑灰。

那是他男人的身上布袄的衣料，那洗得发白的蓝纹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官府的衙役扑了整整三天火，最后从灰烬里扒出百余具焦黑的尸骨，元家小少爷那具小小的骸骨在里头格外显眼。

县衙查了大半年，只查到山涧里被抹了脖子，身躯泡胀的戏班子尸体，其余线索像被大火烧得精光，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三年后，霄城里忽然来了几个出手阔绰、怀揣金银的外乡人。他们手握大笔来路不明的现银，专挑元府名下的产业下手，用旁人根本不敢想象的低价，接连盘下了元家的布庄、酒楼、米铺、药铺和珠宝铺。

没过多久，这几人就成了霄城的新主人，从百姓吃的白米、穿的布料，到富人身上戴的珠宝玉饰，整座霄城的经济命脉，在悄无声息中彻底的换了新主人。

微雨淅沥沥的落着，偶吹上一阵风，那雨点子紧一阵，慢一阵的。枯草……上，枯树上，都飘着这种流动的、潮湿的、阴冷的水雾。

云折桂和微生月就站在雨中，手中那张纸早被雨水浸湿，墨随雨滴缓缓化开，层层叠叠，像一朵朵初绽开的黑色的妖娆的淬毒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