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力如细流般缓缓溢出,触及桃树的枝干、根系,触及脚下的泥土,触及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春天的记忆。他“看”到了这些桃树历经的岁月,看到了它们春日开花、夏日结果、秋日落叶、冬日休眠的轮回。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能否成功的尝试——将念力中那一点点温养生机的力量,注入桃树的脉络之中。
这不是要逆转季节,那超出了他的能力。他只是想要他们提前开花而已。他只是想,或许可以唤醒一点点、一点点沉睡的生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宋青书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加苍白。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忽然,最近的一株桃树上,那花苞突然砰地炸开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花苞,是叶苞——有些桃树甚至冒出了更多的嫩芽!
宋青书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嫩芽在秋风中微微颤抖,像是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的小生命。虽然微不足道,虽然可能会被凉风摧毁,但此刻,它们存在着。
他折下一根生了新花的细枝,转身往回走。
官道旁,陈老汉依然抱着老伴,周围的人还未散去。宋青书走到他面前,将那根桃枝递过去:“老伯,桃花开了,也有了新芽。你带着尊夫人去看看吧”
陈老汉颤抖着手接过桃枝,看着那点点粉红新绿,愣了半晌,忽然放声大哭:“阿秀,阿秀你看……桃树发芽了,开花了……就像我们成亲那年,你说要一起种桃树,看它一年年开花结果……”
怀中的陈阿秀,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涣散,似乎已看不清东西,却努力地望向丈夫手中的桃枝,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真……好看……”
“阿秀!”陈老汉惊喜地呼唤。
陈阿秀的目光缓缓移到丈夫脸上,那目光温柔而眷恋,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要将这张陪伴了五十年的面容刻进灵魂里。她极轻、极轻地说:“老头子……下辈子……还种桃树……”“要是早点跟你说……清楚……就好了……我……始终有愧……”
话音落下,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却带着一丝丝浅浅的悔意。
这一次,是真的睡去了。
陈老汉抱着老伴渐渐冰凉的身体,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默默地流着泪,一遍遍抚摸着她的白发,像是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孩子。
周围一片寂静。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又缓缓落下。
宋青书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空茫茫的。他做到了吗?好像做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到。那点新芽改变不了生死,只是给了将逝之人最后一点慰藉。
可这份慰藉,究竟有什么意义?
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他肩上。宋青书抬头,对上莫声谷深邃的眼眸。
“你尽力了。”莫声谷低声道,“有些事,尽了力就好。”
宋青书垂下眼帘:“可她还是走了。”
“但她在走之前,看到了想看的,说了想说的。”莫声谷的声音很平静,“五十年相守,最后能这样告别,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圆满吗?
宋青书看着陈老汉抱着老伴,慢慢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很长。那身影孤单,却又仿佛并不孤单——因为另一个人的记忆、气息、温度,早已融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死亡带走了人,却带不走曾经存在过的岁月。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莫声谷和宋青书帮着陈老汉,将陈阿秀的遗体送回李家村。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听说陈家婆婆去了,邻里都来帮忙。没有隆重仪式,只是简单净身、换衣,用家里存着的薄木打了口棺材。
陈老汉很平静,他握着老伴的手,轻声说:“阿秀怕冷,棺材里多铺点稻草。”
下葬那日,秋阳很好。坟就选在陈家屋后的小山坡上,那里能看见远处的官道,看见他们走了五十年的路。宋青书和莫声谷也去了,跟着村民一起,捧一把土,洒在棺木上。
封土立碑。碑是简陋的木牌,上面是陈老汉自己刻的字——“爱妻陈门李氏阿秀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夫陈大根立,相约来世”。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华丽辞藻,只有最朴素的称谓,和最沉重的约定。
离开李家村时,已是第三日午后。陈老汉来送,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眼神却有种奇异的平静。他将一个小布包塞给宋青书:“小兄弟,这是阿秀以前做的桃干,一直舍不得吃。你带着路上吃,甜的。”
宋青书接过,布包很轻,却压得他手心发沉。
“老伯保重。”莫声谷抱拳。
陈老汉点点头,转身慢慢走回村子。他的背影依然佝偻,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肩上扛着两个人的岁月,所以不能倒,也不能停。
官道上,宋青书和莫声谷重新上马,继续东行。秋风依旧萧瑟,路旁的树木大多已落叶,视野开阔了许多。
“七叔,”宋青书忽然开口,“你说,真会有来世吗?”
莫声谷沉默片刻,道:“道家讲轮回,佛家讲因果。有没有来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珍惜今生,便是对来世最好的期许。”
珍惜今生。
宋青书握着药箱的手紧了紧。他侧头看向莫声谷,春阳为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从额头到下巴的线条,坚毅而清晰。
这一世,他还能珍惜什么呢?又能珍惜多久呢?
“那七叔,”他轻声问,“你有什么想珍惜的吗?”
莫声谷转过头,目光与他对上。那一瞬间,宋青书仿佛看到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很快平息。
“有。”莫声谷回答得很简单,却郑重。
他没有说是什么,宋青书也没有问。两人都移开视线,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