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只能涩声道:“你别多想,好好养伤。”
但这样的疏远,不仅宋青书察觉了,连每日来疗伤的张无忌也看了出来。
这日疗伤结束后,张无忌一边擦汗,一边状似无意地说:“七师叔,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感觉你对青书师兄……有些不太一样。”
莫声谷心中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哪里不一样?我只是怕打扰他休息。”
张无忌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但他离去的眼神,却让莫声谷如坐针毡。
是不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个念头让莫声谷几近崩溃。他想起江湖上那些风言风语,想起那些关于“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的污言秽语。若被人知道他对自己师侄存了这样的心思……
不,绝不可以。
那晚,莫声谷独自站在真武殿后的悬崖边,夜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望着山下云海翻腾,心中一片混乱。
从小,他便是武当七侠中最守礼、最持重的一个。师父教导他要正直,师兄们都是他的榜样。他一生恪守门规,行侠仗义,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可现在,他却对青书……
“七弟。”宋远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声谷浑身一僵,缓缓转身:“大哥。”
宋远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云海:“青书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张无忌的九阳神功确实有效,师父说,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应该就能下床走动了。”
“那就好。”莫声谷低声道。
宋远桥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我看得出来。你照顾青书,辛苦了,大哥谢你护他。”
“大哥说什么呢?照顾青书是我应该做的。”
莫声谷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顺其自然?
莫声谷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控制不住,那就……不控制了吧。
至少,在他还能控制行动的时候,让他多看几眼,多照顾几分。
至于未来会怎样,就交给未来吧。
莫声谷离开的那个下午,宋青书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飘落的黄叶,久久未动。
宁心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已经凉透了,宋青书没有去碰它,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寒意从四肢百骸慢慢渗透到心里。
七叔是不是讨厌他了?
这个认知如冰冷的细针,一针一针刺在心上,不深,却密密麻麻,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其实他本来就伤重未愈,日日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心思自然而然就敏感了一点。
宋青书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扯出一个完整的笑容。前世,七叔最后看他的眼神,就是这般疏离与厌恶。只是那时的他还执迷不悟,以为只要除掉张无忌,只要登上武当掌门之位,就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与敬爱。
可笑啊可笑。
自重生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严格规束自身,想要弥补前世的过错。救下七叔,努力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武当弟子。他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以为至少七叔看他的眼神里,重新有了温度。
可原来,那不过是愧疚罢了。
宋青书缓缓抬手,看着自己苍白而瘦削的手掌。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杀过七叔,也曾结过印,救过七叔。
可无论是善是恶,似乎都改变不了他这个人——一个连至亲之人都无法真心接纳的、令人厌恶的存在。
他是逆徒。前世是,今生……即便他努力改变,也改变不了他上一世的卑劣。
宋青书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从灵魂深处涌上的自我厌弃,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像一件破损的瓷器,即便勉强修补,裂痕依旧在,依旧丑陋,依旧不值得被珍视。
“师兄,该吃药了。”门外传来小道童的声音。
宋青书没有回应。
小道童等了一会儿,轻轻推门进来,见他呆呆坐着,药碗未动,不由担心:“师兄,药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必。”宋青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小道童犹豫着,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宋青书缓缓伸手,端起那碗凉透的药。药汁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却觉得这苦味正好,正好配他现在的心境。他仰头,将药一饮而尽。凉药入喉,一路冰到胃里,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冷透了。
也许重生不过是异常美丽的幻梦。
现实就是,他是宋青书,是那个曾经背叛师门、害死师叔的宋青书。即便重活一世,有些烙印,是洗不掉的。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日的黄昏来得早,不过申时三刻,屋内已需要点灯了。但宋青书没有唤人,只是任由黑暗一点点吞噬房间,吞噬自己。
在黑暗中,那些前世的记忆格外清晰。七叔倒在血泊中的画面,父亲失望的眼神,师父痛心的叹息……一幕幕,一桩桩,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都凝成了最深刻的痛色。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是宋青书熟悉的步调。
他浑身一僵,几乎要缩进被子里,却又强迫自己坐着不动。门被轻轻推开。莫声谷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热腾腾的粥和几碟小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残留的些许天光,勾勒出莫声谷挺拔的轮廓。他站在门口,似乎迟疑了一瞬,才迈步进来。
“怎么不点灯?”莫声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温和。
宋青书没有说话。
莫声谷将托盘放在小几上,转身去找火折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很快,烛台被点亮,暖黄的光芒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宋青书苍白的面容。
莫声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凝:“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宋青书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没事。”
莫声谷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但有些凉。”他的手很暖,掌心带着练剑磨出的薄茧,贴在宋青书冰凉的额头上,温度差异明显。
宋青书浑身一颤,几乎要躲开,却硬生生忍住了。
莫声谷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手顿了顿,却没有收回,而是顺势在他肩上轻轻一按:“躺下吧,你坐着太久了。”
这一按,宋青书才发现自己的肩膀早已僵硬酸痛。他顺从地躺下,眼睛盯着床顶的帐幔,不敢看莫声谷。
莫声谷在床边坐下,端起那碗热粥:“先吃点东西,再喝药。你中午就没怎么吃,晚上不能再空了。”
粥是小米粥,熬得软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莫声谷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宋青书唇边。
宋青书怔住了。他以为……以为七叔不会再这样照顾他了。
“怎么?”莫声谷见他不动,温声道,“不想吃?”
宋青书摇摇头,张开嘴,含住那勺粥。莫声谷一勺一勺喂着,动作细致而耐心。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一碗粥见了底。莫声谷放下碗,又端起药碗。药已经晾得温度适中,他同样细心地喂宋青书喝完。
整个过程,宋青书都像个木偶般,让张嘴就张嘴,让咽下就咽下。
药喝完后,莫声谷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宋青书嘴角的药渍。
“七叔。”宋青书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莫声谷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
宋青书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他:“我的伤……是不是快好了?”
莫声谷的动作顿了顿:“张无忌说,再有半个月,应该就能下床走动了。”
“那……”宋青书咬了咬下唇,“等我好了,七叔就不用再照顾我了,对吧?”
莫声谷的眉头微微蹙起:“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宋青书的声音更低了,“因为七叔讨厌我,不是吗?这些日子,你连看都不愿看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岂不是让彼此都难堪?他应该继续装糊涂,应该维持表面的平静,应该……
可已经来不及了。莫声谷的脸色变了,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慌乱。
“我……”莫声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否认吗?可他的确在刻意回避。承认吗?可他并非讨厌青书,而是……
而是因为那不该有的情感,让他不敢靠近。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不安地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良久,莫声谷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筷,在床边重新坐下。他没有看宋青书,而是盯着自己的手,声音低沉而艰涩:“青书,七叔没有讨厌你。”
宋青书愣住了。
“相反……”莫声谷的喉结动了动,“七叔……很在乎你。”
这话说得很轻,却如惊雷般在宋青书耳边炸响。他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莫声谷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烛光下,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而浓烈的情感,有挣扎,有痛苦,有无奈,还有……还有某种宋青书看不懂,却本能地感到心慌的东西。
“正因为在乎,所以才……”莫声谷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才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宋青书完全懵了。这是什么意思?七叔在乎他?所以疏远他?这逻辑他怎么也理不清。
“我不明白。”他诚实地说。
莫声谷苦笑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你不明白最好。”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看向宋青书,“青书,你只需要知道,七叔不会不管你。无论发生什么,七叔都会在你身边。”
这话说得郑重,仿佛誓言。
宋青书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不知道七叔为什么会说这些话,也不知道这些话背后隐藏着什么深意。但至少,七叔没有讨厌他。至少,七叔说会在乎他。
这就够了。对他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
“七叔……”宋青书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隔了两世的道歉姗姗来迟。
莫声谷一怔:“为什么道歉?”
宋青书看着他,眼中水光浮动的是脆弱。
“七叔可以不问吗?”
“好,青书说不问,七叔便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