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辞抬眼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楚不惜的眼神平静如深潭,沈镜辞的眼底则是一片慵懒下的了然。
她们同时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个夜晚,天枢盟观星阁外,月光如水。沈镜辞用三枚铜钱砸开禁制,找不到想要的东西,一气之下挑了最宝贵的《璇玑断续谱》、千年醉仙醪以及前盟主私藏的玲珑髓揣怀里带走,转身就撞见了路过此处的楚不惜。
当时,楚不惜只是脚步微顿,目光在沈镜辞脸上和她怀中鼓鼓囊囊的“赃物”上扫过,脸上没有丝毫震惊或怒意,反而像是夜游时偶遇了熟人,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你忙你的”意味,对她轻轻颔首,然后便若无其事的转身,散步着离去,仿佛堂堂盟主撞见天下第一正在自家库房“拿”东西,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而沈镜辞也只是挑了挑眉,回以同样随意的一个点头,便身形一晃,消失在檐角阴影中。
一次照面,彼此身份心照不宣,然后默契的走向各自的方向,互不打扰,也互不揭穿。
此刻,在这极寒的阵眼深处,两人仿佛重现了那夜的场景,再次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也算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哦,是你啊。
这本是天枢盟主和天下第一颇具风范的一次默契交流。
结果,旁边传来宓泠一声极轻的、却足够清晰的嗤笑,紧接着就是她那冷淡到极致的阴阳怪气,【看她有什么用?她又不会救你。真掉坑里了,她还得先吃完一张饼,再用你的剑拍蒜,才考虑捞不捞你。】
沈镜辞,【……】
她脸上那点刚浮起的、属于“天下第一遇见有趣之人”的微妙神色瞬间冻结,随即化作一片黑沉。她扭头瞪向宓泠,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恼火,【你到底要我道歉几次?!】
宓泠别开脸,假装研究沉水木上的纹路,嘴角却几不可察的撇了一下。
楚不惜仿佛未闻身侧那幼稚口角,只将令牌收归袖中,眸光静敛,终是抬起,却未落于争执二人,而是精准投向正欲拂袖离去的沈镜辞。
【沈前辈——】她启唇,音色不高,却似冰泉漱石,带着天枢盟主独有的、不容置喙的沉静力道,【还请留步。】
沈镜辞步履微顿,侧身回望,眉梢轻挑,似有询问。
楚不惜抬手指向那封印消散后空茫的所在,【前辈既已解封,可否劳烦,顺手将其覆回原处?至少需有个形貌。】
她略作停顿,那平铺直叙的语调里,罕见的渗入一丝极淡、却难以错辨的凝滞,仿佛被无形文牍山峦所阻,【仅是为此次“阵眼异动”编撰合理由头,便需录满七百玉简的陈述,兼以阵纹推演图谱三十卷,尚需与各堂监测法器残痕逐一校准印证,使之天衣无缝。】
她眸色沉静依旧,并无波澜,唯最后几字,听来颇有些字斟句酌、源于案牍劳形的倦怠——
【……着实耗神。】
宓泠与沈镜辞闻言,俱是默然一瞬。
冰窟内寒风依旧,却仿佛因这平淡话语勾勒出的浩瀚文书图景,而更添几分深沉。宓泠眼观鼻,鼻观心,沈镜辞则抬眼望了望冰窟穹顶,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袖角。
【好啊。】
终是沈镜辞先打破这微妙的沉寂,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她转身,复又面对那片虚空阵眼,广袖轻拂,精纯灵力如星河倒卷,化作浑然摹拓之意。冰蓝光华流转间,封印重新覆盖、加固,甚至贴心模拟出些许尚未完全平息的“余波”效果。
天下第一劳神费力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