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反应过来，手中铁块已不翼而飞，从此以后，他就稀里糊涂跟对方搭伴同行了。正常人应该都会怀疑一下少年的目的，怕对方别有所图。夜长昼却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他自己身无长物，又有什么能让有心人算计？

他陷入对过往的回忆，沉思着。那边离箫已经擦完药草，来到他身边，盯着他看了一阵子。夜长昼回过神，就对上他星辰似的一双眼，笑道:“好了？”

离箫“嗯”了一声，郑重道:“我，我有事想跟阿夜你说。”

“阿，阿夜？”

夜长昼愣了愣，他是想对方喊自己哥哥的，不过少年明显不愿意，阿夜就阿夜吧，很快接受了，道:“那我就叫你阿箫？”

离箫点头。

夜长昼:“你要对我说什么？没关系，阿期他不是外人。”

莫失期听到这两个字，嘴角一抽搐，摆摆手，捂着耳朵:“我需要找个地方静静。”

说着，人往一边的灌木深处走远了。

离箫听着他脚步声慢慢消失，这才道:“阿夜，我是，”

夜长昼伸手，轻轻拍他肩膀:“阿箫，我知道。”

离箫不可置信盯着他。

夜长昼又道:“我真的知道。”

他语气里多了一抹惆怅，有些出神道:“雅澜他，还好吧？”

离箫怔怔望着他脸:“你……师尊他很好，他，并不知我离开了。”

夜长昼端详着眼前俊美的少年，缓缓道:“离开了也好。这些年辛苦你了。”

离箫却急着求证什么，声音颤抖道:“你，当真知道我？当真，记得我？”

夜长昼嘴角勾了勾，眼睛含笑，点了点头:“自是记得。你这双眼睛，我想很难忘记。不过我却是没想到，你能认出我。”

在他四处游历的这些年，他都是以真面目出现。然而，很早以前，他都经常戴着面具，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似乎面具能帮他挡住一些不想看不想听的东西。

离箫控制不住激动的心，竭力克制着，轻轻拉住他手腕，眼睛闪烁着微光，一字一句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认出你。我永远记得，在我最痛苦的那些年，是你，军师，不，阿夜，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夜长昼安抚着他:“阿箫，以后你要学会忘记，能被你记住，我很高兴。但你曾经所遭遇的一切，未必就没有我的参与。雅澜他，唉。”

说着，他摇了摇头。他所说的雅澜，全名金雅澜，乃是他的生死之交。两人相识于彼此最落魄最见不得人的时候，双方都在泥潭中挣扎，在地狱深处，满是恶鬼叫嚣，两人却在对视的刹那，看到对方眼里同样不屈的意志。两个人之所以能成为朋友，除了志趣相投，还有相似的经历，而他们，还有相同的理想。在黑暗的天下，在被邪术害得民不聊生的世间，二人尝试过所有努力，去拯救沉沦的世人。二人共同成立密教，一者在明担任主导者，一者处暗，挂名军师，行当为之事。

密教，一个让人恐惧的组织，曾使万千邪修心惊胆战的存在。而他夜长昼，就是命名者。

密，乃秘密，教，有教导之意。读书人中有一位圣人曾言，有教无类，教亦有方。他觉得世人正在遭受一场前所未有的戾气洗礼，需要有人以引导者身份，带着他们脱离苦海。密教正是基于此念兴起的。二人成立之初，已然用过所有光明正大的手段，但都收效甚微。夜长昼反其道而行之，决定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更多的人生存。于是，开始以恶止恶。

离箫是好友金雅澜唯一的徒弟。好友将他这名弟子藏得很好，夜长昼是在很久以后才发现他的存在。而夜长昼与好友的分歧，也因他这名徒弟而起。夜长昼的性子是，凡事能躬身去做，就断不会假手于他人。所以，遇到他无法解决的邪术，他就会关起门来，没日没夜研究。而他的好友则不同，在一次外出，他机缘巧合遇到了离箫，发现这孩子生就一双天生能洞察邪气术法的眼，便将他带回了密教，将之软禁于密室，以其为试验对象，把征伐过程中没办法克服的邪术，都施加在这个孩子身上。

夜长昼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好友萌生这种惨无人道的想法。那一次，他去找好友商量，无意间打开了密室通道，在里面看到了被挂在墙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夜长昼至今能记起那种触目惊心的感觉。他觉得很对不起眼前的少年。

放在其肩膀的双手不觉加重。离箫眼里带着关切，注视着他。

与好友爆发的第一次争吵就是在密室，两人差点大打出手，夜长昼带着受伤的少年回到自己住处，替他仔细包扎。少年休养期间，金雅澜去见他，两人进行交谈。金雅澜坚持自己的理念，对他道:“好友，你我二人都是血肉之躯，这些年与那些邪修对抗，身体也都大不如从前。这个孩子的体质特殊，能抵抗很多邪术，我猜测，也许，所有邪术都对他没用。但这只是猜测，还需要进一步证明。好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说这段话时，金雅澜掩饰不住的欣喜。

夜长昼目光落在沉睡的孩子脸上，面无表情道:“稚子何辜？他凭什么要遭受这一切？”

金雅澜皱眉:“好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天下人谁不无辜？你我呢？不也同样？你忘了我们成立密教的初衷？我们本来就走在背离的路上，不狠下心，如何能成大事？倘若这孩子真能不受邪术侵害，我会善加指导，假以时日，密教由他引领，必能根除世间邪术，实现你我大愿。”

夜长昼:“好友，你如何能替他做决定？他的人生应该让他自己选择，你我无权干涉。”

金雅澜闻言怒气勃发:“长昼，你是想我们前功尽弃吗？”

夜长昼摇头，无奈道:“好友，我从未想过放弃。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我不想把无辜之人拉进来，我会靠自己的能力。”

他是真的不忍心看这么小的孩子就被无端背上那么多责任。

拯救苍生，多么崇高的名称，可是，又有谁能做到？没有人。好友不能，夜长昼自己也不能。又何苦去为难一个孩子。

金雅澜气得捏紧拳头。

好友觉得他脑子糊涂，他也认为好友丧尽天良。两个同路之人至此分道扬镳。夜长昼在密教又待了几年，知道自己与好友的理念不可能再一致。他本想带那孩子一起走，却没找到。于是，在最后一次与好友的极端争吵后，他消失了。

夜长昼很少去想过往。他以前想做一个无愧于心无愧天地的人。但在他手下，又有多少亡魂在虎视眈眈。他没有做到。

他情绪失控，用力抓着离箫肩膀，认真道:“不要再回去了，永远都不要再回去了。”

离箫握住他手腕，同样认真道:“我不会离开你的。”

夜长昼松了口气，摇头:“遇到危险的时候还是……”

话犹未了，两人都听到了脚步声。一开始，他们以为是莫失期回来了。但是仔细倾听，那人的脚步声沉重，还伴随紧张的喘气声。莫失期修为高深莫测，行路几如踏雪无痕，只有他二人能捕捉到一些声息。来人显然不是莫失期。

这时，山道上一个模糊的黑影已经映入眼帘，躬着身，背上背着什么。树林透进的光亮有限，那人没有持火把，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山路，想是住在山脚附近的村民，经常上山走多了。他没发现夜长昼二人，而他们却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名精壮的男子，穿着朴素，一脸愁苦。他走到平地上，略作停顿，急促地大口呼吸，表情痛苦，不安地环顾四周。他背后背着一名花甲老人，紧闭着双眼，透过层层叠叠的皱纹，能看到老人也是一脸痛苦。她没有睁眼，只是不停地叹气。

男子听着她每叹一口气，眼中愧疚就多几分，最后突然痛哭道:“阿娘，我，我对不起您。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呜呜……”

他的阿娘没有回应，只是一味叹息。男子逗留一会，抹了抹泪水，一横心，接着往山上走。他的目的地应该是山顶。

夜长昼瞧着二人动静不同寻常，没有出声，以眼神示意离箫。后者还拉着他手腕，夜长昼也没在意，反手握住对方，点了点头，二人遂跟在了男子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