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天却没亮。
浓稠的暗像化不开的墨,压在灵霄门上空。
梵欢推开门时,檐下的冰棱断了三根,坠地脆响,碎成一片惨白的渣。
她踩过去。
脚下“咯吱”一声,像碾碎了谁的骨头。
昨夜强行觉醒的代价还在体内灼烧,每走一步,丹田都像插着柄钝刀在搅。
额间竖痕虽已掩去,但那道裂,疼得钻心。
可她走得稳。
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竹林。
冰潭还在,青石还在,雪覆着昨日的足迹。
白逸星却不在。
笛声也不在。
只有风穿过枯竹的缝隙,呜呜地,像谁在哭。
梵欢在青石旁站定。
石上积雪未扫,留着一个人坐过的凹痕。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凹痕上方三寸,停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
正当她转身准备离去时,一道声音响起。
“梵欢。”
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冷,脆,像冰片相击。
是西凌月。
她站在一丛断竹旁,月白的衣裳几乎融进雪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梵欢没回头。
“师姐也来赏雪?”
“赏雪?”西凌月走近,脚步声轻得听不见,“不,我是来赏‘魔’的。”
梵欢笑了。
笑得肩头微颤,像听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软无辜的神情,眼里却没了往日的水光。
“魔?”她偏了偏头,“师姐说笑了。这灵霄门内,朗朗乾坤,哪来的魔?”
西凌月盯着她。
盯着她的额,她的眼,她的唇。
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
“你身上的‘死味’,浓得快溢出来了。”她一字字道。
“所以?”
“所以”西凌月的手按上了剑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现在走,我当你从没出现过。”
梵欢低头,掸了掸袖口沾的雪沫。
“师姐,”她轻声说,“你知道人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西陵月不语。
“是总以为自己能替别人选路。”
梵欢话音落下的刹那,西凌月的剑出了鞘!
没有光。
只有一道比夜色更黑的影,撕裂空气,直刺梵欢咽喉!快!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梵欢没动。
她甚至没抬眼。
剑尖抵上她喉前三寸时,忽然顿住了。
不是西凌月停手。
是剑刺不进去。
一层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光晕,从梵欢肌肤下浮起,黏稠,冰冷,像化不开的万年玄冰。
剑尖抵在上面,发出“滋滋”的轻响,仿佛在腐蚀。
西凌月瞳孔一缩。
她抽剑,变招,剑影如暴雨倾泻!每一剑都指向要害,每一剑都快如鬼魅!
梵欢终于动了。
她向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脚步轻飘飘,像雪上滑行的鬼。
那些致命的剑影,总在即将触及她时,被那层幽蓝光晕轻轻一荡,偏开三寸。
三寸,就是生死。
“你就这点本事?”梵欢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那可真让人失望。”
西凌月咬牙。
剑势再变!这一次,剑身上泛起一层霜白寒气,所过之处,空气凝结,雪沫冻结成冰晶!
冰系灵根。
剑未至,寒意已刺骨。
梵欢终于抬起了眼。
她看着那道裹挟寒霜的剑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然后她伸出了手。
五指纤纤,白皙如玉,就这么直直探入了剑光之中!
“铛——!!!”
金铁交鸣,震得竹林积雪簌簌坠落!
西凌月僵住了。
她的剑,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食指与中指。
就那么随意地一夹,剑上的寒霜、杀意、以及她灌注的全部灵力,瞬间凝固,溃散!
梵欢的手指很稳。
稳得像夹着一片羽毛。
她看着西凌月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师姐,其实我很喜欢你。”她说,“像你这么纯粹的人已经不多。”
“但是,纯粹的人,通常死得早。”
指间发力。
“咔嚓。”
剑断了。
半截剑身坠地,插进雪中,颤鸣不止。
西凌月踉跄后退,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雪地上绽开点点红梅。
她看着梵欢,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你……”
梵欢松开手指,断刃“叮”一声落地。
她没再看西凌月,转身朝竹林外走去。
身影没入竹林外的黑暗。
西凌月站在原地,许久,猛地咳出一口血。
血是热的,落在雪上,迅速冷却,凝固。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看着雪地里那截断剑。
忽然笑了。
“原来…”
她喃喃道。
“真的是你。”
……
天色将明未明时,白逸星回来了。
他推开小屋的门,动作很轻,却还是惊起了梁上一点积尘,簌簌落在肩头。
他没拂。
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冲淡了屋里一夜积下的浊气。
目光扫过隔壁小院。
门关着,窗黑着,静得像座坟。
他看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才缓缓关上窗。
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个巴掌大的木匣,陈旧,边缘磨损得露出了木纹。
打开,里面铺着暗红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枚丹药。
丹呈暗金色,表面有细密的云纹,隐隐有光华流转。
筑基丹。
外门大比头名的奖赏之一。
他捏起丹药,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看了看,然后,送入口中。
没有水,干咽。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瞬间冲开四肢百骸!
白逸星盘膝坐下,闭目。
体内真气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奔腾!沿着早已熟稔于心的周天路径,疯狂运转,冲击着那道无形的壁垒。
一次,两次,三次……
额角渗出细汗,衣衫渐渐湿透。
窗外天光大亮,又渐渐偏西。
暮色再次笼罩小屋时,他周身的气息猛然一滞,随即如同破闸的洪水,轰然暴涨!
他睁开眼。
眼底深处,一丝幽蓝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起身,推门。
夕阳如血,泼在雪地上,也泼在院中不知何时立着的那道身影上。
是梵欢。
她换了一身浅青的裙子,站在一株枯梅下,仰头看着枝头最后一点将落未落的残红。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对他展颜一笑。
笑容干净,眼神清澈,仿佛昨夜竹林中的一切从未发生。
白逸星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又要走了。”
梵欢笑容不变:“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
“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