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那座茅屋里度过了许多个年月，也曾看遍了山花烂漫，绿草如茵，见过奔涌不息的河，高耸入云的树，绵延不尽的山，许梨花想，这大概就是他们的一生。

山间无日月，在约莫过了七八个年头之后，赤蛇郎抱回来一头小牛，说是他花了两张银票才买回来的崽子，是老黄牛挑中的，那么多崽子里独独就选中了它。

又过几日，陈鹜就拍着胸口，一副想吐的模样，只是每次吐出来的都是些黄水。赤蛇郎攥着拳头给了许梨花两下，神经紧绷地问道：“不是你喂他吃什么孕丹了吧！这世间女子生育尚且不易，让男子留嗣更是你们仙门才能想出的祸害人的主意，你不能这么对他！”

许梨花一脸茫然，他连漱玉剑都丢了，怎么还会有孕丹。等赤蛇郎牵出老牛，许梨花已经抱着陈鹜御风到了半山腰，直等离镇上的医馆几步不到，才落下来。

坐诊的大夫看着还很年轻，但看到许梨花抱着有人，就急忙出了药柜，让他把人放到了隔着布帘的小床上。

只是几番把脉，甚至专门去把他在另一条街上出诊的师父请来，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末了，老人抚着胡须说：“可能就是吃多了，或者误食了什么东西，过两天把东西吐出来就好了。”

话音未落，陈鹜就翻身，又吐了几次黄水，才接连吐出两枚朱果。许是离枝太久，朱果落地即化作一缕红水，隐入地下。

许梨花愣神了片刻，就急忙再去看陈鹜，见他只脸色稍微有些苍白，才谢过两位大夫，扶着他出了医馆。

赤蛇郎这个时候才匆匆赶来，看陈鹜已经恢复神采，两人又你侬我侬起来，便扬声说：“难得下山来一次，不如去买些蜜饯果子吧。”

只是还没迈步，就被亲眼目睹许梨花从天而降的市井小民给团团围住，他们中有一些白发苍苍神情呆滞的老人，和身有残疾病弱，还有拦着人看热闹的无赖。

先是一个因喂猪被猪啃了一半手的大汉，扑到了许梨花跟前，泪眼婆娑地求仙人救命，“求仙人大发慈悲！我一家老小十口人，全靠我养家糊口，如今没了手，每个月还要看病抓药，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求仙人小施仙法，救救我们一家吧！”

而后一个天生侏儒的男子也哭诉，“我今年已经二十有六，可还是小人模样，这些年来是受尽欺凌，难以苟活于世了，求仙人救我一救吧!”

还有更多的老人流着苦泪，说自己时日无多，但却没能给孩子留下些什么，只求仙人老爷赐下些金银，让他们能死得瞑目。

可许梨花救不了他们，他现在也只是个凡夫俗子，也是刚出了医馆，哪有什么本事救人呢。

陈鹜见许梨花呆愣在一旁，眼中并非没有悲悯，只是实在力不从心的模样，便操纵着引线，把拦路的人都捆做一堆，其中格外嚣张的几个混混，还被他高高地吊了起来。

“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我们都是一介凡夫，救不了各位，要是各位真的有心，不如去那些闻名遐迩的修仙门派，求取灵丹妙药，好过在此处拦着我们。”

这世上的事，本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磨难不断才叫活着。要真的是有飞仙而至，只因你三言两语，苦苦哀求，就能度了苦厄，那还做什么人，大被一盖，做梦更方便些。

许梨花跟在陈鹜身后，赤蛇郎也没了吃果子的兴致。片刻之后，陈鹜看着许梨花有些闷，就逗他说：“你若真的是仙人，要先救我，要许我满屋满院的金银财宝，要替我挡了往后的三灾六难，要护着我，否则我就往每道菜里都放满了酸浆，让你每吃一口，都落泪不止。”

许梨花浅笑着点头，他吃不得酸。山间有棵野杏树，起先是黄牛载着赤蛇郎先去的，黄牛爱吃，吃得口泛白沫，隔几日就去吃几颗。过后赤蛇郎就折了一枝回去，陈鹜顺手捏了一颗，觉得不错，就把野杏都制成了酸浆，有时候做菜会倒上一点。

许梨花那日猎得只狍子，这东西肉嫩，陈鹜特意多放了酸浆提味保鲜，结果炖了一锅肉，许梨花只尝了一口，眼眶就一连串坠了三滴泪。没等陈鹜探身看他是怎么了，许梨花就口齿不清的说了声：“好酸，怎么会这么酸。”

赤蛇郎倒是一连吃了好几块肉，还盛了勺子汤，喝完之后大呼过瘾！

在那次饭桌上，许梨花几乎是流尽了他上半辈子没流出的眼泪，只为多尝几口陈鹜的手艺。过后陈鹜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笑了大半晌。

又是匆匆几年，小牛犊子也长大了，赤蛇郎时常带着两头牛去远处的山峰上打转。从远处看，结界几乎涵盖了两座山峰，似乎也要盖过他们俩的一生。

数日前，陈鹜又呕出了两颗朱果，许梨花越发魂不守舍，絮絮叨叨地说：“我六岁时就见过你，当时你还替我挡下了妖兽的袭击，你说鸟雀尚要寻得个暖和地儿过冬，我却偏要待在苦寒的蔽月峰”

陈鹜摇了摇头，“自我见你那日起，只隐约记得自己的名字，别的什么都忘了，如今我也只知你是我的娘子，也是我的郎君。”

许梨花依旧是笑了，“旧事如过眼烟云，忘记了也好，我们能重新开始。往日我总怕你会怨我，更怕你躲着我，如今你只需知道，万事有我，我会护着你。”

陈鹜捏了片桃脯，轻笑了一声，“我既是你娘子，你理当护我周全，可我也是你的郎君，遇事也断然不会躲在你的身后，我也会护着你。”

说着便把许梨花搂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