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鹜幼年时也曾得过地痞的一碗肉菜和两个馒头，暗夜深巷里，没等他把饭菜塞进嘴里，那地痞的巴掌先兜头甩了下来，而后是无尽的拳打脚踢。原是这地痞在陈屠子手上输了钱，气不过，要打他的儿子出气。

可怜那碗肉菜和馒头最终也没落在他的嘴里，地痞随后又叫了群野狗，把地上的吃食舔了个干净。自那之后，陈鹜无论多饿，天黑之后都没有入过暗巷，更不相信有什么好事能无缘无故地落到自己头上。

如今想来，韩殊业于他，和那碗肉菜也没什么区别。想着、念着、盼着，但就是吃不到，即使一时能端在手里闻一闻那香味，在片刻之后也为化作痴梦一场。

再回玉门山，想来这痴梦也就能散了，山上的仙人和过街老鼠能有什么瓜葛，界限分明，永无牵扯才好。

但他心里还是想啊，要是恰好再碰上个风疏气清的好日子，茶余饭后，大梦酣畅时，能再接一次绣球就好了。

过后五日双身墨枝还是毫无动静，陈鹜和韩殊业便起身回玉门山了。

御风刚起，就听到有人说，“许桃花那个妖孽连同薛不祸和赵绰，把寻厄使给杀了，寻厄令也被夺了去！”

“通天阁的规矩，只看令牌不认人，也不知换谁来做这下一任寻厄使。”

搭着韩殊业的风，他们不用半日就回了玉门山。陈鹜捧着墨枝疾步上了落仙峰，衍青真人也等候多时了。

“月华泉洗濯妖气要几日功夫，再等些时日就好了。”

衍青真人眉眼慈悲，梁霜手中持剑站在他身后，看着神采奕奕。

陈鹜微抿着嘴，“那就好，奔波了这段时日，我也是着实累了，就先下峰去了。”

梁霜见状欲言又止，过后只轻声道:“过些日子衍青真人说要收我做徒弟。”

陈鹜走出几步，也朝着衍青躬身，“深谢衍青真人。”

衍青拂尘一挥，“不过是虚名而已，我素日只种花弄草，持刀练剑还要看她自己，不过有个内门弟子的身份，在外行走能免些欺辱。”

“深谢衍青真人。”

衍青摇头道:“我亦要谢你。”

在回小院的路上，陈鹜碰到了满面红光一团喜气的贪金使，他见了陈鹜道:“我用琅玉真人身在无间时斩断的一缕杂念，换得黄金万两。如今我也施些恩德于你，让你少些灾殃。”

陈鹜猛一闪身，躲过了贪金使的施法，“小人受不起大人的恩德，还请大人向旁人施恩吧。”

贪金使笑面不改，“你既自找罪受，我也不拦着，只是哭闹的时候声小些，莫扰了玉门山的清净。”

陈鹜转身回了小院，院子里被已经翻了个底朝天，笼子里的鸡也横死在院子里，木头人被拆了个七零八落。戒律堂的大人竟是下了公堂，到他面前来问罪。

只见大人手中拿着颗黑漆漆的妖兽内丹，冷面直斥道:“大胆陈鹜，竟敢私藏妖兽内丹，加之以往偷盗同门财物，嗜赌成性，劣迹不改，本大人就赐你三百戒鞭，逐出玉门山，以儆效尤，你可认罚！”

陈鹜莫名的想起杨沐横死那天的情景，血流了满地。他飞身想跑，却被院中早就布下的地网缚住。原是想活的，只是这玉门山门巍峨，逼得他们只能去死。

蔽月峰上，叶仲和难得能来这处宝地，正站在峰顶远望，不多时荀川那个假道学也绷着张脸来了。许桃花一身粉裙被冷得直跺脚，但也想看完这出热闹。

韩老太爷被贪金使送来的东西，惊得脸色铁青。谁敢想，身在无间，琅玉真人心中没有家族兴衰，没有早登仙界，却独独装了个品性低劣，出身卑微的小弟子。

“殊业，贪金使送来块朝惕金，说要我全了你的心中杂念。蔽月峰上苦寒，太爷怜你年纪尚小，心志不坚，已命人收拾好了清露殿，明日你就可以住进去。徐家西罗家和赵家都有出众的子嗣心悦于你，不日就会来玉门山，你可以见见。”

韩老太爷说完，在原地踱步许久，一杯清茶凉透才又说:“往日是太爷对你苛责太过，可你生来就注定与旁人不同，太爷对你祈望至深，更胜于整个韩家！殊业啊！荀川之鉴在前，切莫受人蛊惑，断了飞升之路，让我韩家千年希望落空啊！”

茅草屋内逼仄，也没什么器物摆设，韩殊业席地坐下，“一块朝惕金而已，太爷何必有如此思虑。若我真的受情爱所累，早就同当年的荀川一样，与人私奔了，又何必万里迢迢的回来。”

而后脸上绽出一抹笑，“不过是峰上苦寒，我亦想得一丝甜，争一缕暖。”

韩老太爷震怒，拍案而起，“我说了那么多，你当真是半点不明白！人生来贪婪无尽，你今日要甜要暖，来日就会要情要爱，诸如业障加身，还说什么得道飞升！”

韩殊业趁势躺了下去，“那太爷今日找来叶仲和与荀川，便也是要助我拔除情根，斩断尘缘吗？”

韩太爷摇头，脸上沟壑更深，“什么拔除情根，不过是荀川自欺欺人，当年他自舍一魂去陪那女子入轮回，才有如今日日的锥心断肠之苦。”

而后在蔽月峰升起一道结界，“我今日，要你观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