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风是在水声中醒来的。

船身轻轻摇晃，潮湿的气息从甲板缝隙间渗透进来，带着些木料的霉苦味。

她缓缓睁开眼，夜色如墨，只有甲板上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着微弱的火光。

她看到了江鱼，靠在她身边，睡得安稳，胸膛平稳起伏，身上甚至没有一点血迹。

她眼睫轻颤了一下。

没有慌张，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平静地接受了这如噩梦般汹涌又无痕退去的一夜。

然后她缓缓坐起身，目光扫向舱口。

甲板上，有人背对她而坐。

夜风拂过他换回的男装的衣襟。他身形挺直，却仿佛刻意维持着某种疏离的距离。

燕风看着那背影，心头一动。

那是罗同。

三年前在阳高城里，她记得他对小辈们永远喋喋不休的叮咛，也记得他总在宗帅营旁走过，望着大将军的背影，远远地吹着一只玉笛。

他为何不与她相认，燕风不清楚，许是因为那个黑衣人还在。

于是她没有贸然开口，只是安静地走到一旁，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船板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轻声问道：“那个女子，孙为，她是谁？”

罗同慢慢开口，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疲惫：

“魏芙，魏大人的千金，做了不少恶事。”

他顿了顿，又道：“已经死了，尸首也处理干净了，你不必再担心。”

她又问：“那你们，到底是谁？一会儿要杀我们，一会儿又救我们。”

罗同回道：“方才那些，是试探和考验，也是教你的第一课。关于我们，你不该知道太多。你只需知道，我们是同路的。”

他说着，从身上掏出一本薄册，随手向她一抛，“上了同一条船，免不了要彼此帮衬一程。”

册子翻滚几圈后落在她身前。

“这是我与同伴所学所悟的一点心得，招式、心法，兼有记述。权当是……船资吧。”

燕风没有去接，只抬头望着他：“我这样资质平庸，不知是否学得来……到时怕是辱没了诸位的名声。”

那人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你很刻苦，会是一个很好的徒弟。”

她低头：“那……师父，你方才看见的是这样一个我，会失望吗？我是如此庸碌又无能的人，却偏偏是我……”

罗同打断了她：“你做得很好，这世上有些事，非你做不到。”

“能当你的师父，会是我这辈子一大幸事。”

燕风眼中似有微光闪过，但她今夜格外贪婪，又问道：

“那，他呢？”

这句话落下，夜风仿佛也凝了一瞬。

两人都知道这“他”是谁，但这话落在不远处黑衣人耳中，只觉得莫名。

罗同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自觉收紧了手指，低声道：“我不敢替他回答。”

燕风的肩轻轻一垂，果然如此，却又无可奈何。

可罗同又开口了，语气是她记忆中的温和与抚慰：

“但以我对他的了解，我猜，他一定同我想得一样。”

“你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

“辛苦你了。”

燕风低下头，眼里蓄满的泪无声滚落。

她想起梦中那些模糊的影子，夜深人静时的惶恐，独处时一遍遍的自我怀疑。

这一刻才突然觉得有些释怀。

又过了许久，破晓将至。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黑衣人走了出来，沉默地立在一旁。罗同站起身，也准备离开。

燕风目光追随他们的背影，在他们即将踏出船舷前，终于出声：

“……还能再见你吗？”

他脚步没有停，只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

“会的，会再见的。”

晨光渐亮，落在他远去的背影上。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心中那些不言之念，未竟之志，也终于开始有了回响。

*

燕风离开后的第二日，宗恂抵达北地。

阳高城是有守军的。

边塞这几天风雪大，马棚有几处失修，好几匹战马吹了许久的风，但驻地上将士却照旧围炉打牌，无人问津。

宗恂沉了眉头，命人拆了营门口的匾额：“军纪败坏，不配‘边卫’二字。”

此番调任地，他只带一万老弱新兵，兵权也有限，只是作为“协防副将”调来，自被众人视为笑话。

当初宗谦“溃逃”，西北几位边将无人施以援手，如今宗恂以宗氏之名归来，他们自然百般排斥。

石亨是其中最张扬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