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飞燕已冲了过来,急道:“包大哥!公孙策绝不会杀人!他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怎么会去杀慧真大师!”
楚楚也上前:“吴大人,此案疑点甚多。单是这密室,就绝非陈大哥能布置的。”
包拯沉吟片刻,道:“吴大人,可否让在下与陈公子单独说几句话?”
吴县令犹豫了一下,点头应允。
——
客房中,陈安坐在榻边,面色苍白。见包拯进来,他起身欲言,包拯摆手示意他坐下。
“陈公子,”包拯凝视着他,“今日之事,还请你将经过详细道来。”
陈安深吸一口气,将三日前与慧真大师见面、今日应约前来、在禅房见信、发现大师遇害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说到那把匕首时,他眉头紧锁:“我确不知匕首何时丢失。今日出门前还检查过,刀在鞘中。到了寺中……”
他忽然顿住,努力回想:“在廊下等候时,我曾将伞靠在墙边,俯身整理衣襟……那时腰间似乎……”
“有人趁机取走了匕首。”包拯接口。
陈安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迷茫取代:“可谁会这么做?为何要陷害我?”
包拯不答,转而问:“慧真大师三日前与你说了什么?”
“大师……”陈安努力回忆,“他问我是否记得与一女子有关的烦心事。我试着回想,却头痛欲裂,只闪过一些破碎画面——鲜血、玉佩、女子的呼喊……大师见状,便让我先回去,约我三日后单独前来,说有话要告诉我。”
“他可知你失忆之事?”
“应是看出来了。他仔细看我面容,又看我眼上旧伤,似有所悟。”陈安顿了顿,“大师还说……‘施主可记得与一女子有关的烦心事’——他特意强调‘女子’,莫非……”
包拯眼神一凝:“莫非他知道你失忆的缘由?”
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窗外雨声渐骤。
包拯沉默片刻,忽然道:“陈公子,你可想过……或许你并非寻常百姓?”
陈安一怔:“包大人何出此言?”
包拯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像,缓缓展开。画中是一个青年官员,身着青色官服,眉目清俊,气度从容——正是公孙策的画像。
陈安看着画像,瞳孔骤然收缩。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是他自己!
“这是……”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庐州府尹公孙策,数月前在查案途中失踪。”包拯一字一句道,“朝廷四处寻访,画像传遍各州县。而你的相貌,与公孙大人……一般无二。”
陈安猛地站起,又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画像上的人,那身官服,那种气度……陌生又熟悉。
“我……”他喉头发紧,“我是……”
“我们还不能完全确定。”包拯收起画像,“但种种迹象表明,你极有可能就是失踪的公孙策公孙大人。”
陈安——或者说,公孙策——闭上眼,脑海中破碎的画面再次翻涌。官服、公文、惊堂木……还有雨夜中,一个黑衣人,一道寒光,然后是无尽的河水。
“公孙……策……”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唤醒沉睡的记忆。
“公孙策!”飞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你没事吧?”
包拯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公孙兄——请允许我暂且这样称呼你——此案复杂,凶手意在陷害。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真凶,还你清白。”
雨幕中,安定寺的钟楼忽然传来钟声——是寺僧在为慧真大师敲响丧钟。
钟声沉重,穿透雨帘,回荡在整座山寺。
包拯望向禅房方向,缓缓道:“此案绝非表面那么简单。陷害公孙兄,杀害慧真大师……凶手所图,恐怕不止于此。”
客房内,公孙策站在窗边,听着钟声,望着雨中朦胧的寺院轮廓。
公孙策。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那些破碎的记忆,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深夜惊醒时心头萦绕的疑团……原来,他真的有一个过去。一个属于“公孙策”的过去。
而此刻,这个过去,正将他拖入一场深不见底的迷雾。
——
安定寺的夜,因慧真大师之死而格外沉寂,连虫鸣也似噤声。客院里,油灯燃至半夜。
展昭伏在屋顶,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幼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笼罩在阴影中的重重院落。包大哥让他留意寺内异常,尤其是慧觉、慧无等人的动向。慧觉禅房灯已熄,鼾声隐约;慧空长老处一片寂静。
他的目光转向西侧那处独立清幽的禅院——慧无师父的居所。窗纸透出微弱昏黄的光,一个清瘦的身影映在窗上,似乎正在伏案书写,良久不动。
忽然,那身影起身,吹熄了灯,开门走了出来。展昭屏住呼吸,只见慧无在廊下静立片刻,仰望夜空,长长叹息一声,便转身沿着回廊,朝大雄宝殿后的诵经堂方向缓步走去,背影融入夜色。
机会!展昭心思电转,待慧无走远,便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贴近那间禅房的窗户。窗并未锁死,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
禅房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案、一柜、一蒲团而已,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墨味。展昭不敢大意,快速而谨慎地检查。书案上整齐摆放着经文、笔墨,并无异样。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些寻常杂物。正欲查看床榻,他的脚尖无意中碰到了案几下一个略为凸起的蒲团。
触感有异。展昭蹲下身,小心掀起蒲团,下面竟藏着一本蓝皮封面的册子,并非佛经。
是日记。
展昭心中一动,迅速翻阅。册子前半部分多是修行感悟、经文摘抄,字迹清隽平和。他直接翻到最后几页,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几行字映入眼帘:
“晨课毕,见后山桃花又开。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婉儿最爱此花,如今花在人亡,皆是因果。……近日寺中多事,慧真师兄西去,令人扼腕。众生皆苦,执着是苦,放不下亦是苦。我所执着为何?恐仍是当年那份‘沉默’的业障。总以为不说不破,便能护人周全,孰知沉默亦是刀。佛说‘放下屠刀’,然屠刀何在?在我心中,亦或早已化作万千姿态,落于尘世?赎罪之道,非沉浸苦痛,而在斩断孽缘循环。如何斩断?或许需以大决心,直视最不堪的真相,哪怕真相本身,便是另一把刀。”
展昭看得心头震动。这文字中透出的深沉痛苦、深刻自省,以及对“护人周全”的执念与对“沉默之刀”的悔悟,与他印象中那位温和睿智、悲悯众生的慧无师父形象完全吻合。
他正凝神间,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展昭一惊,立刻将日记按原样放回蒲团下,抹去痕迹,从窗口悄然翻出,隐入黑暗。
回到客院,他将所见低声禀报包拯与公孙策,并复述了日记内容。
公孙策听罢,沉吟良久:“自责于沉默,寻求斩断孽缘……若他所写为真,倒是一位至情至性、却被往事所困的苦修僧。他心中的‘屠刀’与‘真相’,或许另有所指。”
包拯亦默然片刻,最终道:“此人心思深沉,其言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日记流露的情感应非全然作伪,但这与他是否涉案,仍是两回事。继续观察,勿要因此放松对任何人的警惕。”
展昭点头,心中却对慧无生出了一丝复杂的同情。那日记中的痛苦,实在太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