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比正屋更暗，只靠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空气中草药味浓得发苦，还混着很浓的血腥味。

靠墙一排老旧药柜，层层叠叠的抽屉上写着她不认识的药名，柜边摆着几个熬黑的药罐，罐口还凝着深色药渍。

卢舟月摸索着按下墙边老旧的拉线开关，昏黄的灯泡“滋啦”一声亮起，光线微弱却足够照亮屋内每一处角落。

她刚往前挪了一小步，鞋底突然传来黏腻的触感，冰凉又厚重，像是踩进了湿软的泥淖。

卢舟月下意识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脚下竟踩着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浓稠的血顺着蔓延，从里间的土炕边，一路蜿蜒至瓦房门口。

那怪空气中如此浓烈的血腥味。

无论是嗅觉还是视觉，胃部猛地一阵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直冲喉咙，卢舟月死死捂住嘴，还是没忍住干哕了一声。

她强压着不适，目光顺着血痕看向里间的土炕，被褥上都溅着点点暗红，空荡荡的炕席上，还留着一片深陷的痕迹，显然不久前还有人躺在这里。

卢舟月缓慢调整着呼吸，开始翻查屋内。

她几乎将小小的瓦房翻了个遍，最终在床垫下面，摸到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照片。

是一张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四口，站在蓝色背景布前，坐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女，没有见过，但后面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男生。

模样青涩，看起来也就十几岁的样子。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一样的短发，连嘴角抿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是一对双胞胎。

卢舟月捏着那张泛黄的全家福，指尖微微发颤，而照片背后，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两个名字。

赵观、赵望。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而十五年前眼光娘娘纠纷案，也在这刻拼出了完整的轮廓。

十五年前，古槐村藏着一座百年眼光娘娘堂，堂内神像前，世代供奉着村民口口相传的眼疾草药秘方，正是蒋家守了数代的晋北慧眼方。

守堂人不是旁人，正是蒋目的父亲蒋征鸿，祖训严苛，药方从不外传，只无偿为乡邻治些寻常眼疾，护着一方安稳。

那年深秋，一位外乡妇人随丈夫辗转进山，那便是赵观与赵望的母亲和父亲。

赵母患上了罕见的眼盲症，遍寻名医无果，听闻古槐村有神方，拖着病体苦苦哀求。

蒋征鸿心善，又念着眼盲症棘手，破例违背祖训，按晋北慧眼方精心配了药，反复叮嘱服药禁忌，分毫不敢马虎。

可谁也没料到，服药第三日，赵母突然浑身抽搐、气息骤乱，还没等村民抬她出山就医，便没了性命。

赵父一口咬定是蒋征鸿配药出错，秘方害人，当即下山带人冲到眼光娘娘堂前大闹，与阻拦的村民扭打在一起。

卢舟月看向屋外，警车响起，嘈杂声渐渐弱了下去，她喃喃道：“果然如此。”

当时，警方连夜到场勘查，反复检验草药成分，均无任何毒性。

法医勘验赵母死因，也无中毒迹象，脏器衰竭毫无征兆，最终查无实据，成了一桩悬案。

可悬案未结，流言却疯长不止。

有人说赵母冲撞了眼光娘娘，遭了神明报应。

有人说蒋家的秘方本就是邪术，害人无形。

更有暗流涌动的流言，称是有人觊觎晋北慧眼方，故意挑唆闹事，想趁乱夺走秘方。

真凶无踪，谣言难熄，古槐村从此再无宁日。

村民不堪流言侵扰，也怕祸事缠身，短短半年内陆续举家搬离，曾经烟火气十足的村落，渐渐成了空无一人的荒村。

“离婚吧。”卢舟月再度回神，周遭场景骤然切换。

她被那个一开始温柔的女人紧紧牵着，女人的指尖冰凉，微微发颤，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与绝望。

而对面站着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沉郁，正是她在卷宗照片里见过的蒋征鸿。

蒋征鸿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他不敢看妻儿的眼睛，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们，可这方子是蒋家的根，是祖上传下来救人的东西，我不能丢，也不能走。”

“古槐村已经废了，外人都骂我们家是邪祟，你还要守着这堆破砖烂瓦，守着那个惹祸的药方到死吗？”女人的声音终于破了音。

她的眼泪砸在地上：“我不怕穷，不怕苦，我怕的是哪天一睁眼，你就跟赵家媳妇一样，没了！”

“我更怕阿目被你拖进这无底洞里，一辈子活在流言里！”

“阿目是蒋家唯一的传承人，他迟早要知道。”蒋征鸿猛地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卢舟月身上。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疼惜，更有不容置喙的坚定：“但我不能拖累你们，离婚协议我签，你带阿目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古槐村，永远别再提蒋家，别再碰晋北药方。”

晋北药方传承人。

蒋征鸿不是普通的守堂人，他是晋北慧眼方正统传承人，这方子、这祠堂、这满身冤屈，都是他扛在肩上，舍了妻儿也要守住的东西。

而此刻，她被女人护在身前，被蒋征鸿一口一声唤作“阿目”。

阿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