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路过挎着菜篮的老妇人叹道：“造孽哦……这娃是城西那边的，爹娘都没了，腿也是洪水来时砸坏的。这几天，那边饿死病死的孩子老人，悄悄抬出去的都有好几个了……也就亏得还有对好心肠的年轻人，自己都难，还拉扯着他们几个小的，煮点稀粥吊着命……”

魏野和欧阳忱对视一眼。欧阳忱对车夫道：“劳烦你先回客栈，找我们的人，叫喜子和韩睿速来城西……嗯，仁济堂附近。多带些吃食和伤药。” 又对魏野，“你先随马车回去歇着，你烧得厉害。”

魏野摇头，语气因为生病而少了平日的跳脱，却更显坚持：“一起。我没事。”

欧阳忱看他烧得眼睛都有些水光迷蒙，却一脸倔强，知道拗不过。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魏野身上，然后小心地将那小乞丐抱了起来。孩子轻得吓人，在他怀里僵硬着一动不动。

“你知道仁济堂怎么走吗？”欧阳忱问。小乞丐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伸手指了个方向。

老马和车夫被打发回客栈传话。欧阳忱抱着孩子，魏野紧跟在他身侧，三人朝着小乞丐指的方向走去。魏野脚步有些虚浮，但一声不吭。

到了仁济堂，坐堂大夫看了看小乞丐的腿，说是旧伤加新磕，开了些外敷的便宜药膏。刚包扎好，喜子和韩睿就赶着他们自己的马车找来了，车上果然带着干粮和药包。原来的署府马车夫已经拿了跑腿钱回去了。

小乞丐这才稍微放松了些，小声说了个地方。众人上车，马车驶向城西更偏僻处。最后停在一条污水横流的窄巷外，里面低矮的窝棚连着窝棚。

跟着小乞丐一瘸一拐地引路，来到一处稍微宽敞些的窝棚前。棚口用破席子半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和米粥的清淡气味。

小乞丐掀开席子钻了进去，声音带了点活气：“阿姊，阿哥，我回来了……有、有贵人……”

欧阳忱和魏野弯腰进去。棚内昏暗，但收拾得还算齐整。一个穿着打补丁旧衣、面色疲惫却清秀的年轻女子正用木勺搅动着架在简易土灶上的瓦罐，里面是清可见底的稀粥。旁边一个同样年轻、面容敦厚的小伙子正在小心翼翼地往灶里添着捡来的碎柴火，试图让火苗更旺些。他们闻声抬头，看到衣着体面甚至还带着仆人的欧阳忱和魏野，脸上顿时露出了惊愕与不安交织的神情。

窝棚低矮，光线昏暗，一股混杂着霉味、尘灰和淡淡粥米气的味道弥漫着。地上或坐或卧着七八个人，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和骨瘦如柴的孩子，眼神空洞，没什么声响，像一群安静的影子。

赵芸香——那个煮粥的年轻女子——停下手里搅动的木勺，警惕地看着进来的生人，下意识地往弟弟赵石身边靠了靠。赵石也站起身，手背在身后，似乎攥着什么家伙。

“阿姊，阿哥，是……是他们帮了我，还给了药。”小乞丐小声说，把手里的半个饼子小心地放在一个老妪手边。

欧阳忱将手里提着的干粮包袱放在还算干净的一块草席上，声音尽量放得平和：“路过，看孩子受伤，顺道送回来。打扰了。”他目光扫过那瓦罐里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又看了看周围沉默的人，“听闻城西玄妙观等处设有粥棚，怎么……”

赵芸香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回答。她看了看欧阳忱和魏野的衣着气度，又看了看他们身后跟着的、明显是随从的喜子和韩睿，眼神里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垂下眼，低声开了口，声音干涩：“官爷说的粥棚……是有。”

她拿起旁边一个破口的陶碗，从瓦罐里舀起一点点粥，递过来。欧阳忱接过，借着棚口透进的光细看。粥水稀薄，米粒寥寥，但看起来还算干净。

赵芸香又指向角落一个更破的瓦罐，里面盛着些浑浊发黄的水，水底沉着粗糙的沙砾。“那是……从粥棚领回来的。”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麻木的悲凉，“不去领，没吃的。领回来……得先这样澄着，把沙子滤掉些，再重新煮过，才敢给老人孩子入口。”

魏野原本烧得有些昏沉，靠在喜子勉强搬进来的一个旧箱子上，闻言勉强抬眼：“沙子？粥里怎会有沙子？”

赵石这时闷闷地插了一句，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愤懑：“一开始也没有。后来……粥越来越稀，沙子越来越多。说是‘压秤’，也能‘顶饱’。”他冷笑一声，“顶饱？王婆婆就是吃了那带沙的粥，嗓子划破了，咳血，没两天就……李老爹也是，肚子疼得打滚，拉了几天，人就没了。悄没声息的，卷张席子就拖出去了。”

棚里依旧寂静，只有赵芸香轻轻搅动稀粥防止糊底的声音，和角落里一个婴儿细弱的啼哭。那些老人孩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已经习惯了，或者连做出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芸香重新接过欧阳忱手里的碗，把里面那点干净的粥倒回瓦罐，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姐弟俩，没本事，爹娘去得早，是吃街坊百家饭活下来的。如今街坊四邻遭了难，老的走不动，小的饿得哭，我们……也不能自己跑了。能滤掉一点沙子，多煮一把米，也许就能多活一口气。”她顿了顿，看向欧阳忱和魏野，“官爷们是京城里来的大人物吧？这些事……本不该污了你们的耳。只是，实在没办法了。”

欧阳忱没说话，走到那罐沉淀着沙子的浊水前，用手指捻起一点底部的沙砾，粗糙硌手。魏野也撑着站起来，走过去看，脸色被烧得通红，眼神却沉冷下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所谓施粥赈济，竟成了这般模样。掺沙克扣，草菅人命。这已不只是贪墨，而是近乎谋杀。

“这些沙子，”欧阳忱开口，声音不高，“每次领粥都有？从哪个粥棚领的，记得么？”

赵芸香点点头，又摇摇头：“几个粥点，都差不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管粥棚的衙役说，米就那样，有沙子正常，嫌脏就别吃。”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能活命，谁还嫌脏呢？只是这沙子……太毒了。”

窝棚里陷入了沉默。瓦罐里的粥重新咕嘟起来，散发出一点点粮食的香气。这微薄的香气，在这充斥着绝望与死亡气息的角落里，显得既珍贵，又无比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