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吹散了宴席间的沉闷,带着秋天独有的萧瑟气息。
男人的狂呕声似乎淹没在宴席的熙攘中,只有飘来的呕吐物令人不适的气息。
蒋岱静静地站着。
由于早年的经历,他对这种场面一向会抱有少许的同情,只是今天更多复杂的心情占据了他。
徐且行连着大吐了几次,最后感觉胃里空空荡荡的,不断翻涌的胃酸连连让人犯恶心,吐无可吐后还在吐口水。
待他无力地后退几步瘫软下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峻的脸。
这张脸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太多次,有不甘,忮忌,艳羡,还有男人间的竞争欲。
“华总的酒没喝完,你就跑出来了。”
蒋岱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嗤笑。
他对徐且行的处境像是隔岸观火一般,甚至有嘲弄的意味。
或许是因为他跟的是华校景,又或许是有了其他的原因,蒋岱对徐且行总是抱有微妙的敌意。
徐且行微微眯起眼睛。
“蒋哥是特地来看我笑话的么?”
“不至于。”
蒋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小包装的纸巾丢到徐且行怀里。
“我没那么落井下石,只是觉得,华总不喜欢你这样给他甩脸色吧?”
话语之间倒像是很为徐且行考虑似的。
徐且行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却是一种很诡异的表情。
“蒋哥,大家敞亮点不好么,何必这么弯弯绕绕的。”
那滩呕吐物就在旁边,时时弥漫着不适的气味。
徐且行挣扎着站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猛地摇了几下,好容易稳住后就挪到天台边上。
外面灯火通明,几万盏灯火共同铸就了这座城市的辉煌。
人的悲哀喜乐,痛苦与纠葛,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显得如此渺小,小得甚至看不清。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是晚上。”
冷不丁的,徐且行忽然开始说话。
“那是冬天,这里的冬天好冷,一出来脸就全僵了,冻的发疼。但是却不觉得冷,那时我心气高,觉得自己肯定能有大作为,能当大明星。”
“我开始跑龙套,有时候几个月也轮不到一个角色,也没钱,是东拼西凑借了一点钱去疏通关系,总算面上了一个小配角。”
徐且行顿了顿,继续说。
蒋岱没有说话。
“我运气好,那个小配角有了一点名气,然后我就认识了付未盈。”
听到这个名字时,蒋岱的眼睫颤了颤。
唇片翕动,他按捺下发言的欲望。
“她那时也很年轻,有朝气,像一株生气勃勃的鲜花,满脑子都是向上爬的动力。她是那么漂亮,我完全想不到她不火的原因。”
或许是想起了早年的时光,徐且行居然微微泛起了笑容。
这种笑容在蒋岱看起来有些虚伪,他有些讥诮地提醒:“前段时间她的黑料不都是你买的么?”
这时候倒开始装深情了。
这一句话像是陡然戳破了徐且行美丽的回忆泡沫。
他的表情也跟着僵硬起来,就像一只机械玩偶一样扭过脖子看向蒋岱。
“蒋哥,我很好奇,你是为了付未盈的什么?”
没等蒋岱回答,他又自顾自说起来:“为了她的年轻?娱乐圈比她年轻的太多了,美丽么,虽然够美,但这也不是娱乐圈稀缺的资本,还是因为……同情,和怜悯?”
怜悯她在娱乐圈最底层苦苦地摸爬滚打。
徐且行的眼眸很深,透露一股执拗感。
“为什么非要和我抢走她呢,想和你在一起的女人也不少吧……”
蒋岱皱了皱眉。
徐且行接二连三的话语感觉已经是喝多了有些不正常,他虽然对徐且行这样追忆和付未盈的过往有些醋意,但到底不想反反复复听徐且行这样品味。
“人的感情起源有很多,我不认为起源同情和怜悯有什么错。”
蒋岱含蓄地回了一句。
想不到徐且行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秋风把他的笑容打散,席卷在天台的各个角落。
蒋岱的眉皱的更紧了。
“蒋哥啊蒋哥,你一向是聪明人,怎么却犯糊涂了呢?”
徐且行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甚至要笑出了泪花,半天才平息下来。
他凑到蒋岱眼前,骤然放大的面孔和黑夜里的魔鬼。
“怜悯?同情?因为同情她也被原华封杀,想到了你自己?”
徐且行的笑容不断扩大:“当年华总看上的可是你啊,华总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你不知道么,居然还会被她这点小伎俩捉弄。”
话音未落,徐且行又继续无厘头的狂笑起来。
蒋岱有些怔愣。
他想起来,那天付未盈应约去到他家,在极度的暧昧推拉里,她的外套脱落。
露出里面的长长的大露背吊带裙和横亘在腰间的伤疤。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轻微的心软。
他问,怎么弄的。
付未盈当时低垂的睫毛甚至还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都是陈年往事了,当时是原华组的局。
果然是精妙的春秋笔法。
连这么简单的漏洞,他竟然也忘了。
一时之间,夜色凉的几乎要在映照着窗内衣香鬓影的玻璃上凝出一层冷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