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三十七年,桂月。
江南水乡的雨刚歇,青石板路缝隙间还凝着水珠,倒映着两岸粉墙黛瓦。城郊临河的小院里,秦清霜正弯腰收拾竹篮里的新采菱角,指尖沾着水汽,鬓角已染了几缕霜华,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凌厉,只剩岁月沉淀的温润。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老管家略显激动的嗓音:“将军,宫里来人了!”
秦清霜直起身,心头微动。他隐居江南已二十余年,除了镇国公府偶尔派人送来阿念的消息,极少与京城有牵扯。转身望去,只见雨巷尽头,一道素色身影缓缓走来,不是宫中内侍,竟是那个让他牵挂了半生的人。
虞靖昭身着月白锦袍,褪去了龙袍的威严,腰间只系着一枚磨损的桃花玉佩,鬓边霜华比秦清霜更甚,却依旧步履稳健。他站在院门口,目光穿过庭院,落在秦清霜身上,眼底翻涌着二十余年的思念与克制,终是化作一声轻唤:“清霜。”
秦清霜手中的菱角散落一地,浑身一震,仿佛被时光拉回了二十年前的城楼。那时他满身伤痕跪于城下,而虞靖昭身着龙袍立于之上,江山与私情在两人眼中拉扯。如今,眼前人卸去了帝王重担,眉眼间只剩温柔与沧桑。
“陛下……”秦清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早已不是陛下了。”虞靖昭迈步走进院中,脚下踩着湿润的青石板,“朕三日前已下诏,将皇位禅让给宗室贤侄,今日起,世间再无大虞帝王虞靖昭,只有来寻故人的虞靖昭。”
秦清霜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知晓虞靖昭这些年的不易,一边是朝堂社稷,一边是对他的牵挂,还要悉心培养阿念。镇国公府的来信中曾提过,虞靖昭待阿念如己出,亲自教导诗书兵法,却从未让阿念沾染宫廷纷争,只让秦渊将军悉心照料,护他安稳长大。
“阿念……还好吗?”秦清霜轻声问道,眼底满是愧疚。当年他自请贬居江南,将年幼的阿念托付给秦渊,二十余年未曾回京,只敢通过书信了解儿子的近况。
“很好。”虞靖昭走到他身边,弯腰拾起散落的菱角,动作自然而熟稔,“秦老将军将他教得很好,文武双全,性情沉稳。如今他已娶妻生子,在镇国公府安稳度日,知晓你我重逢,托人送来了书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秦清霜手中。信是阿念亲笔所写,字迹挺拔,字里行间满是对父亲的思念与理解,提及虞靖昭时,更是恭敬中带着亲近,说“陛下待我如父,今陛下卸任寻父,愿父亲与陛下余生安康”。
秦清霜握着书信,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二十余年的愧疚与牵挂,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他抬头看向虞靖昭,眼中的隔阂与疏离渐渐消散:“你为何要这么做?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有了新的继承者,而朕,想寻回属于自己的余生。”虞靖昭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批阅奏折的薄茧,“朕这一生,为了大虞耗尽心血,唯独负了你。当年若不是朕偏执囚禁,你不会身中剧毒;若不是朕顾及朝堂非议,你不会被迫贬居江南。这二十余年,朕每日处理朝政之余,便会想起你,想起寻药路上的生死与共,想起你那句‘臣不悔’,想起江南的雨,想起你喜欢的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