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睡得很熟。
即便他深知江芸秉性,她再毒辣再阴狠,他其实都对她没有太多防备。
故而他睡得昏天黑地,不知日月。也得亏他睡得太沉,才不至于会被鬼魅一般立在他上方的人影吓到。
江芸没有睡。
洞穴内本就阴暗,唯有火烛照亮小小角落,肉眼可见之内唯有物体的轮廓,什么都看不清楚。昏黑朦胧中,她冷冷站在床角边,影子更显深沉,完全笼罩住王也散漫的睡姿。
“呵呵……”
她露出不知深意的笑。
这人终于睡了,所以她想,是时候逃跑了。
这些日子她见识了药仙会的手段,有了颇多感悟,可是她不曾被诱惑、被麻痹。她始终记得自己是这块地界的俘虏,而在此之前,她甚至都回忆不起自我,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的身体明明不该这样孱弱,这样瘦削。
所以,当有能力逃脱时,她绝对不应延续这份耻辱。
至于这个男人?……一面之缘,不足为道。再怎么说,他都是药仙会的帮凶。
江芸向洞外走去,一步一步。
同时她也仔细聆听着洞外的声音,唯有蝉鸣,实在太过安静,是压根没有守卫吗?……其实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药仙会只派了一个人看守她?为什么到现在,她已临近山洞出口,却也仍旧没有感受到人的踪迹。
她的手摸上铜锁,……冷冰冰的。对于异人来说,这种东西可笑得像个玩具。
“为什么呢?”她的脑海叫嚣着,这样不通常理的事,她要选择忽略吗?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脑海里突然窜出了不同的声音。
江芸骤然心惊,四下看去,分明无人,可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在身处喧嚣的菜场,周围的人嬉笑还价。又像是宁静午后,村口的姑娘们从农田里回家,彼此讲些玩笑。这些尤为温馨和睦的声音,却在这样寂静幽深的环境中响起!
见鬼了!
她猛地回头,但见遍布的尸体铺满来时的路,一瞬间,却又都不见!
一只冰凉的手从后摸上她的脖子,凉风顺着她脊背而下。
……为什么呢……?陌生的声音幽幽问。
“装神弄鬼!”她怒喝,一切归于平静。
她要离开,无论如何都要离开!
她不想当俘虏,她不想当别人的垫脚石!更不想……像她醒来时看到的那些“尸体”们那样,成为蛊的薪柴!
当铜锁被她踹飞,当她运炁冲破木门——她终于听到了心中盘桓着的,那些无数个“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离开呢?
我们……都是洞神的妻子,也是它的子嗣呀!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里的把守松散,为什么教主笼络来那样多的洞女,而洞女都言听计从地成为这里的薪柴、不曾怨怼,不曾离开呢。
因为……不会离开。
因为这里……沐浴着洞神的恩泽。
这里不会再有人斥责少女思春为浪荡,不会有人要求女人为那不存在的操守守贞。因为……成为洞神的俘虏,要简单多得多。
她们成为了‘蛊虫’,集中在此,以精神力相斗,最后成功活下来的,是曾经的妲索。
自此之后,吞噬了万千洞女精神的妲索,自然也被其思维左右,层层叠叠的信仰驻守在她心里,令她无法自己。这信仰岿然不动,亦无法自行逃脱。
……天边泛起鱼肚白,漫无尽头的漆黑永夜迎来了破晓。
王也醒来的时候,江芸已经去而又返,站在洞神像前。
“醒这么早?不像你啊……”他伸着懒腰过去,迎接这幻境中稀疏平常的一天。
很快他察觉不对,因为江芸没有像以前那样插科打诨,而且静静地伫立原地,侧目看他。
复杂的心绪掺揉,在她眸中凝结,化成了一汪水,在眼眶中流转,却执拗地不肯溢出。
王也心中大恸,他何曾见过这狡诈的女人……如此这样?
可她却笑着,道,“我恐怕出不去了……”
我……再也无法离开这里……
她如何能与……这百千人的“自我”对抗?
睁眼闭眼,好似总能看到她们的尸体。
为你我同为女人却悲哀的命运而哭,也为夺不回的自由悲痛。这世界上,她如此在乎的,她所向往的,从来都是能够有随心所欲的选择。而今后这些她将引颈就戮,灰飞烟灭。
江芸闭上眼,将酸涩的泪水消化。
然后仿佛认命一样、就如同王也在幻境中初见她一样,她乖顺平静地倚在了洞神像的身侧,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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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江芸简直安顺得不像话。
她本就披着妲索的外形,现在又被剥去了利刃,如若不是王也认识江芸,恐怕没人会意识到其内里藏着不同的灵魂。换句话说,江芸现在比妲索还妲索。
王也这么想的时候,真妲索的意识在他脑海里窜出:王道长,你是不是把我的名字当成贬义词了?
王也受不了这种意识的窥探,抬手就把妲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都是术士,谁玩不过谁啊?
他决定找江芸好好谈谈。
主要江芸现在天天盯着洞神看,眼神如胶似漆,这模样腻歪得真让人受不了。他可以接受江芸骗他打他盘算他,因为这都是江芸的一部分,但他不能接受江芸不像她自己。
这天江芸又在虔诚恭敬地擦神像,浓情蜜意。王也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求你了。”
江芸说:“不许你诋毁我正主。”
王也:……
王也:“我没诋毁你正主,其实我是在诋毁你哈。”
江芸:可以,你可以骂我,但不能骂我家哥哥。
……他受不了了,能不能强行把妲索拽出来打一顿,然后结束这荒谬的幻境?
“我想和你谈谈。”王也道。
“可以。”江芸点头,“吃饭的时候谈。”
很好,事情还不算坏,起码她还知道吃饭,并且开始不吃素改吃荤腥了。
这些日子,在药仙会的经历一直都有很多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对于江芸来说,她一开始就很奇怪这里防卫的松散,如今已经有了解答。那么下一个疑惑,就是她一直在猜测王也的身份。
他好像对他很熟悉。江芸的直觉告诉她。
但是……此时此刻江芸也已经觉察到,自己的记忆被蒙蔽,连带着认知也有些许错乱。起码,自己绝不叫“妲索”。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她现在并不是本来的样貌,那么王也……这个人会不会也跟她一样在同样的处境?想不起来过往,也没有真实的认知……不,这应该不可能,他太镇定了,一点儿也不迷茫,不像是身份错乱的人该有的心态。
江芸想着该去探探王也的底子。
但是这样的想法一浮现,脑海中又有无数的声音在消磨她的机警。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关注洞神以外的人?”
这些活在她脑海里的“信仰”,很难说到底是不是死去的落花洞女们的灵魂,更具体点说,用‘回音’来描述还差不多。人死如灯灭,这些无非是他人洞景的残渣。
这意味着,跟这些余响们对抗只会是两败俱伤。
江芸陡然泄了气。——这不像她的风格,但是沦落到这种地步,她竟也认了。就像那晚一样,她明明距离洞口一步之遥,但是等她回神清醒的时候,她已经捡回来铜锁,亲手将自己封闭了。
想到这个,她又悲哀的惨笑。
真的是……逃不了了,这邪门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