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索施展的太快,我的意识这不压根没来得及撤走,跟着你就被卷进来了……”说着,王也不由得感叹:“这种内景的展开,竟然比我那奇门都要迅速,实在厉害得出奇了。”
拥有这么大的能耐,妲索竟然没搞点翻云覆雨的事,该说幸好药仙会死透了,后来又跟着江芸这个勉强能遵守法制的领导,不然以妲索的天然程度,她真被骗去搞事也说不定。
作为术师,王也难以抗拒去领会这等精神领域的独特。这与曾经身为猎物而陷入落洞幻境不同,如今他所处的,是一名精神力异人最本源的内在世界,他能感受到这里与奇门内景最大的不同。
谈及他们术士的内景,是苍茫混沌的集合体,身处六合之外,无一不是观察者。从术士的眼中,看得到远古至今的残象,而动辄百年千年的众方,饶是再翻天覆地,也不过弹指一瞬间。当容纳且记录了足够多千瞬万息的天地万物,那么在内景中这些难以计算的须臾,便几乎是静态的。
所以在他的内景中,王也感受得到一种超脱于自我的寂静,同时,却也能感受到强烈的、无法忽视的世界的运转,吵得他无法平静。——毕竟与极度的安静与极度的动态共存,也是术士修炼的一部分。
相比于他所熟悉的、内景的宏大,在落洞幻境中,他则领会到一种极端的细致,这些细小的记忆片段,或许放在术士眼里几乎一无是处、就连余光都不会扫到,毕竟一个渺小的人,和其所承载的足够微弱的梦境,在鸿蒙万象古今六合中几乎不值一提。然而这里就是如此真实、无一不在运转,哪怕青青草尖上的露珠,也顺着规律缓慢地蒸发着。
这种感觉很奇妙。
这一次,他不是内景六合外的观察者。
布料同灌木摩擦的声音将王也的注意力引回至江芸,她已经抬脚上前,看起来是要接近那村落。
“妲索所构筑出来的景色,某种方面来说,也是她的潜意识想让我们看到的。——这里是药仙会,是我也不曾想象的巫蛊世家的一支流脉。”
江芸这么说着,同时扭起了眉心。
她闻到了不好的味道。
这片村落,萦绕着的,也有死尸的味道。
并不感到意外,同在湘西秘境,有赶尸柳家的手笔也不奇怪……
但是为什么?两方应当是井水不犯河水……
江芸于是就这么正大光明地逼近了这块地界,恍若出入无人之境。直到她与其中的一位教徒对视,她才猛然发觉,扭头看向王也:“怎么回事?这不是妲索的记忆吗?为什么别人能看得见我?”
明明是与世隔绝、用来施放秘密实验的场所,突然闯进两个外人,何况是无论长相还是穿着都大相径庭的外人——于是药仙会的信徒们,纷纷以警惕而敌对的姿态,包围了上来。
王也回:“是回忆不假,不过嘛……还真有点难解释了。比起说这里是电影院,不如说是大型计算机?你看,这里本身就有药仙会的背景数据,然后输入了你我这两个变量……”
“哦,有点理解了……你怎么说话不和以前那样神神叨叨的了?”
明明是危急时刻,江芸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还未等王也作答,她又继续道:“嗯,不过我觉得你这种解释挺好的。其实一直以来,你跟妲索的说话风格……她是天天谈什么神鬼姻缘,你是张口闭口是八卦宫位,包括阿青他也是什么奇门择日……老实说,我统统听不懂!”
“明明你自己不也是什么远古上神、祭祀祈福的放在嘴边?”
王也精准地吐了个槽。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如果我说我研究蛊术只当作是在做化学实验、然后拜一拜神明祈求实验成功,你也会觉得我很虔诚的吧?当我在学生时代,考试之前我也无比的信仰神明哦。你难道没有这种求神拜佛的经历吗?”
清华毕业的某道长:“有吧……大概?不过求神不如求己嘛,实践出真知……姑且是这么说。”
“你这时候倒是表现得比我都要唯物主义了。”
——哈,这家伙承认了,身处这样奇观之中,她竟然还在谈‘唯物’?剧烈的反差让王也差点咳出声。
他现在又有点搞不懂她。
这人竟然连信仰都是可以流动的吗?还是就像是她那一张嘴,很有可能名字家庭过往统统都是假的——就像是王也一直以来怀疑的那样,搞不好连‘江芸’这个名字,都是她随口乱编的。
“那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小骗子、江芸调侃道,“请这位术士用科学的方式来替我解答。当我们闯入了药仙会这个地界……”
那么落洞幻境这个大型计算机所运算出来的结果,会是什么?
……那自然是理所当然的被捉了。
对于药仙会来说,两个外人,在他们眼里,就跟实验动物无异。男性就被扔去地窖,成为蛊虫的养料。女性嘛……在各种方面都是绝佳的实验体,何况江芸如此美丽动人,简直就是天赐的供给洞神的祭品。
关押王也的地方是地窖,却并非散发着谷香,而是扑鼻浓重的腐烂臭味。而江芸则是又被另一伙教徒带到更为神秘的地点,从此二人暂时分别。
王也倒是不太担心她,看她这乖乖被捉的模样,估计心里有所盘算,指不定还在窃喜药仙会助她甩开了自己这个外人——还能咋地,既来之则安之,即便是这么个腌臢地窖,他也从容地寻了个勉强干净的地面,坐了下来。
不过,到底王道长还是从小富足养起来的少爷,这周围的气息,着实有点难以忍受了。
又臭又腥,钻进人的鼻孔久久散不去。一时间,王也还真想不到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发出的味道。这很陌生,但是隐约地,直觉告诉他,这世上却有一物,是当真能混杂出这样令人作呕的混合体。
背毛因潮湿而扭结成缕的老鼠在角落中吱叫。
王也抬眼,似是看到这群老鼠在啃食什么硬物,豆眼猩红,咀嚼的咯吱声像是能揪人心口一般,实在不舒服。
脑海里浮现出曾几何时,武当山林,江芸笑着对他科普:
“这蚴虫呀,被人吞下之后,就会自内而外的吞吃人肉,等到吸食尽人体内所有的汁液和脏器后,而吃剩了的人皮,则是痋术的至宝……”
只不过,到底还是有许多人压根活不到蚴虫在人体中长为成虫的阶段,就在痛苦中死去了……这样的尸体,也只能像垃圾一样,带着微弱的毒性和死前的怨念,去喂给地下世界的小霸主们罢了。
王也止不住扶墙一阵干呕,几缕黑发自额前垂下,切割面前融于阴暗的视野。
即便如此,也能隐约看出,那些曾经为‘人类’的躯体,支零破碎。
与此同时,比起本能地排斥这种非常人的体验,更多的,是浮于心头的不平与悲悯。
即便是幻境,这种观感无疑是真实的。早在碧游村时,他听闻过陈朵的身世,只是以他的阅历,实在想象不出彼时药仙会的偏执。而今亲眼窥得一角,他才后知后觉。
在一些世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也在他目所不能及的地方,到底还有多少这样修炼的扭曲者们?还有与此相对的,沦为同族的牺牲品,都悄无声息地长眠于此,无法安详。
地窖的门没有封严,隐约落下几丝夕阳余晖。
他抬头望,沉重且肃穆。
这只是妲索的一段记忆。记忆之所以是记忆,是它即已发生,无法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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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的总坛,却很热闹,很喜庆,也很明媚。
饶是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座村落的节庆庆典罢了。如果……忽略一旁被捆束手脚的江芸的话。
她很平静,也丝毫不想伪装弱势和慌乱,就这么落落大方地打量这片土地。她并非孤身一人,旁边也有几个年轻姑娘,面色红润,眉目潋滟,装束与村民无疑。
毫无疑问,能跟她一起被关在这里,一定也是祭典的祭品……只是跟江芸不同,她们眼含期待,像极了待嫁的新娘,只待远方的神明将她们接走。
“怪不得这里的防卫如此松散……只是把我一个人捆住了……”她心想。
毕竟,落洞花女,画地为牢。
——当火苗升腾,油锅烟起,庆典……或者说是法事,开始了。高高在上的傩坛,早已林立诸多神鬼的纸象。他们威风凛凛,神通广大,但是在这药仙会的地盘,供奉的神鬼却也有妖异无比的形象。
人潮开始欢呼,随着教主的低声呢喃,沸腾的水仿佛突然静灭了,紧接着巫师身着大红法衣,边舞边唱边咒祝,不时吹奏牛角。众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意境。江芸望向周围的洞女,她们也如这里的教徒一般,聆听低语。
然后有人带走了江芸,将她扛到了傩坛之上。她本来没什么抵抗的打算,但之后两个教徒逼她虔诚地向神像跪地时,她身体力行表示了拒绝,紧接着被粗暴地打弯了膝盖。
后脑勺被人制约,摁着她强行与妖异的主神对视。
她认出其他的神鬼纸相,有威严的山神,慈爱的谷神,太阳神、月亮神……只是唯有面前这个,是众神之首,先民穴居山洞,死后也多为洞藏,自然洞神跃居极为高贵的位置。江芸不是没见过洞神的形象,哪怕多有地域差异,也大多是刚直的,而面前如此古怪的纸相,令她多看一眼都觉得眩晕。
她想,应该没有什么探听的必要了。
她兀自站了起来,同时,两个压制她的教徒也软绵绵倒了下去,七孔流血,俨然是中毒了,表情凝结在不可置信的那一瞬,便再也无法醒来。江芸收回毒炁,转身,居高临下地睥睨毫无觉察的教徒们。
这些人……或是村民,或是教徒,正沉浸在各种的表演中。有的异人锻炼肉体,此时则向神明表演钢枪剌肚,以示神威,有的异人被敬为掌坛大师,接受弟子的朝拜。
而在这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娱神娱人”的中央戏法,口含凉油,点燃四周的坛火,顿时油火喷发,熊熊烈焰,将此刻映照的犹如夕阳。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江芸。
她的身影融进了形态各异的神像中,他们抬头仰视,不知那高坛之上发生了什么。教徒们停了下来,从茫然,变成了躁动,紧接着他们开始慌张地派人去捉拿,以防祭品对神明无礼。
这时候,江芸却凝视着“洞神”。
“你是什么样的神呢?”她低声问,“不去庇护它的子民,却想吞吃信徒的血肉。不去给予女人渴求的平安喜乐,却要求她们一生为你的虚体守贞……你到底是……如何,欺骗她们的?”
神象只是安静的矗立在那里。
教徒们冲上来时,江芸抬手一挥,那些四周本就燃烧着的火坛,被强大的气流掀翻,本就四处洒满了巫师们作法喷吐的热油,于是瞬间火苗窜起,盘旋着升到空中,炸裂,然后火苗划落,转瞬之间,烈焰闪烁如星河,一次次的合流与狂舞,吞噬了一切。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些离她最近、还未被雄火吞吃的教徒,本能地后退,却无法抑制的盘问她。他们看到台上早就中毒倒地的两个男人,更是极为惊诧,“这种死相……肚子肿大,七窍皆开,是他们自己身上的疳蛊!他们怎么会死在自己的蛊……自己的毒物之下?”
江芸异常地笑了,若不是处于这种境地,简直可以用柔情似水来形容:“蛇、蝉、蚂蚁、蜒蚰……因为本能被你们驱使,可到底也是毫无认知的畜生,同样也会因为本能……转而对更强的人俯首称臣。”
“……不过,你们知道吗?”
她像是对情人的亲密耳语。
“你们……你们或许早就死了。在公司对药仙会的围剿中,认知了你们的恶行,同时也明白了你们无改的本性。所以,除了那些逃出的头目,你们全部即刻被绞杀,早就死在了一场正义对邪道的覆灭中。”
“不过当然我……倒也不是什么正义的人。”
“我见过了陈朵,同时收留了妲索,她们是这里最终的造物。身附剧毒、无药可救的蛊身圣童,和沉沦美梦、因守贞而精神疯狂的落洞花女,都是你们成功的作品。当然,我也是。”
火苗跳动着,映在她的眉眼间有一闪而过的亮丽。她像是吃过天下美味般爱怜满足的抚摸自己的小腹:“痋蛊也是你们残存的研究,而这个,借由陈朵的原始蛊,最终稳定地栖居在我体内。从某种方面上来说,我才是你们最成功的杰作吧?”
“所以……虽然没能亲自观赏伟大的庆典有些可惜,不过在你们如今唯一的幸存者、妲索的梦中——
纪念你们的实验,缅怀彼此的成功。
我送你们一场,迟来的恢弘葬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