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帮我。当然,你随时可以走……但是当你某一天没有去处,你尽可以回来。”
……
江芸临走前,仍是满肚子不解。
她回头看向马仙洪的背影,这世界上第二个让她无法解析的人出现了。
狂热技术宅已经重回他的世界去对修身炉敲敲打打了,一时间患有疑心病的江芸突然觉得他的坦诚当真不假,但是思虑再三,她仍觉得,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马仙洪真心待她,但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相处过多时间,他不了解她的底细,就这样完全接收了她又怎样?今后马仙洪也一定会这样毫无分寸的接受其他人,总有一天,这些混杂的人心,绝对会毁了这表面风平浪静的世外桃源。
她若有所思地踏着卵石路回到了住处。
江芸走后,马仙洪坐在原地一个人继续忙碌,工具锤打叮当作响,而后他又缓缓停了步骤:“……是有什么话和我说?”
王道长。
他一直在,马仙洪能察觉到。
毕竟本来,王也也是不死心,所以过来劝劝他停止这些堪称疯狂的事。谁料江芸先他一步找马仙洪玩耍,而他好奇江芸来此是有什么要事,没想到意外听到了她的过往,以及马仙洪对她抛出的橄榄枝。
“王也老弟……我不想瞒你,我知道她是跟着你过来的,”马仙洪说,“让她留下,是为她好!而且,她不会再有心力发现你身负八奇技。”
“老马……你这个人啊……”王也有气无力地扶额,“我承认,你对我没有坏心,甚至是说,你的出发点都是好的……”
——但是。
王也皱起了眉心。
“老马,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江芸卷进来!”最让他担忧的事发生了,王也一扫往常的惰怠懒散,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都在翻涌。
马仙洪不以为然:“她的去留,就让她自己决定吧……”
暮色四合。
晚归的鸟儿形单影只,在天际滑翔而过,掀起一小块树叶的浪潮。
江芸重新踏上了这条小路。
马仙洪对她说,给她一天考虑时间。如果她同意,可以随时去找他。
那么……
江芸索然深思,一步步朝前走去。
她不知道这条路上有人在等她,所以当王也一嗓子唤出她的名字时,她吓了一跳。
“干嘛?!”这是这两三天以来头一次再见王也,他今日简单绑了个马尾,碎发飘飘然垂在两侧,一时间让江芸恍若回到了在北京的时候。
王也问:“你决定了?”
她不解:“什么?”
“接受马仙洪的条件。”
羊肠小道,坑坑洼洼,她没有再说话。回答王也的,是干瘪的落叶吹到了二人脚下,发出簌簌的声音。
江芸没有抬眼看他,转身,二话不说继续走。
眼瞧着离他越来越远,在王也看来,就好似亲眼目送她走上一条无法掌控的道路。他再也淡定不能,“江芸,马仙洪那人是个狂人!不要去!”
她淡淡回:“道长你高风亮节,入得是名门正派,修得是天下大道,就不用分出心神去在乎谁是狂人,谁是妖人了。”
嘿!这丫还说不听了!王也心中骤然一缩,差点没喘上气儿。
他在心里骂道:什么名门正派,什么天下大道。
此时此刻,都去他大爷的!
他的喉结狠狠上下一滑:“马仙洪能给你的,我也能!房子车子男人统统都给你找!你要什么我都给得起!”
他豁出去了,只要她能回心转意……只要她……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江芸!不要去!留下来,留在我这里!”
他的话好似终于打动了她,她逐渐停下了脚步。
她陡然轻笑,收不住了,笑的不能自已,一双眸子妩媚又多情,波光粼粼的。
“我哪也不会去,”她说,“我现在只是觉得有好些日子没见阿青了,所以去看看他还活着没。”
王也:丫的!那你走这条路干嘛!吓坏了!
但是怎么感觉她这个解释……也丝毫没让他感到放松安定?
他就这样五味杂陈地看着江芸继续往前走,他有片刻的失神,光影镀在他舒朗的脸上,也没能给他带来一丝温暖。
山色渐染,相互映衬。
江芸抬头凝视被昏黄大肆涂抹的天空,记忆转瞬浮现,可是那太久之前的事,就连场景的线条都十分粗糙。
一个雨夜,她跪在了慈悲佛像前,撕心裂肺地喊:“解空大师,不要赶我走!我哪里都去不了,他们都想杀我!我没有容身之处了!我愿意皈依!我愿意出家!”
温暖而厚重的手附上了她的头顶,老态龙钟的佛者带给她一缕松香的安定:“佛家讲求澄明清净,你却心性妖邪。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佛学无法让你变得更强大。等找到你的路,处处便是你的容身之处。”
解空大师抬起手,指向远方。
循着记忆,江芸重复着那时的动作,回头眺望。
她那时看到,佛者所指之处,是万家灯火,是人间欢喜,是袅袅炊烟,是现代与传统混杂的高楼大厦。
如今她目之所及,是一名刚刚入世的道长,是金红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下,是平坦开阔的稻田,是歪歪扭扭的电线杆。
“马仙洪他猜错了……阿青也没有给过我想要的答案……我要的,从来不是容身之处。”
佛者的声音犹如穿透时光,在她耳边响起。
“孩子,去吧。滚滚红尘,那才是你的皈依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