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小得那种习惯性的敬畏,赵义全的反应其实更大。他藏在衣袖里的手指神经质般抽动了几下,陡然而起的无端疼痛从指关节一下蔓延到全身。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自己伏跪在地,手指被人踩着慢慢的细细碾压的那日。
可即便如此,他还要反复磕头谢老祖宗的教诲。
用力的握手成拳,原本还犹豫不定的赵义全这会儿反而下定了决心。
东安府八县,上册的秀女共有四十六人,都是家里娇滴滴养起来的小姐们,病死几个再正常不过。只要能顺着高家搭上太子宫的关系,岂知下个飞欢腾达的不是他赵义全。
到时候什么吴奇有奇的,当日“大恩”自有报答的时候。更甚者,他是当今身边伺候的,君上既然想要一些小美人陪葬,那难道就不需带些用惯了的人手下去?
暗暗展望了一番美好未来,赵义全心内压制不住的一阵畅快。
至于目前六局那几个女人,疑心便疑心了,只要不被抓住实证谅她们也不敢说什么的。
“小得,你说咱们在雾江县接到那病美人,如何?”赵义全盯着小得轻声问,只那眼神里藏了几分晦暗。
听到这话,小得手上依然稳定的给赵义全捏着脚,但后背却已经是冷汗一片,他知道自己刚才那话不但没劝住义父,反而让义父更急切了。
“她本就体弱,病死了倒也顺理成章,只是......许家怎么说都是东安府的望族,若说人病死了,他们家必然是要抬尸体回去的,介时要偷梁换柱怕是困难。”
小得一时间后悔刚才多嘴劝了那么一句,但既然干爹问了,也不能不答。
只若直接顺着干爹的话说,以他对干爹的了解,那也未必能得他的心。心思电转间,小得到底冲着许家人私下塞的那些银子,还是帮着说了一句话。
且他说的这点,也的确是实际的难处。
“说的有几分道理。你大了,比以前思虑周全了。”赵义全夸了这么一句,至于他是否被说服了,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都是干爹教的好。”小得连忙抬头冲赵义全露出个激动的笑容,倒真像是个因被父亲夸奖而高兴的好儿子。
“等明日到了东安府,那里还有别处县送来的秀女,你也多盯着些。”赵义全视线在小得跪着给自己捏脚的身上转了一圈后才慢慢吩咐道。
“是,干爹。”
......
许玖悦等秀女自然不会知道这些暗中的龌龊谋划。
她们几人虽然是乘坐马车,但一路颠簸这会儿也是疲累的不行,匆匆洗漱过后又用了些简单的饭食,早早的就上床准备休息了。
也是到了这时候,许玖悦才能好好查看那个被家里匆忙塞来的包袱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东西。
打开最先入眼的是两身衣物还有一些散碎银两。这些应该是为沿途临时有需要准备的。毕竟另外两个行李箱子随着队伍的货车走,取用东西并不方便。
然后是压在衣服之下的,还有一个蓝色布袋子,里面是一个个套了各色布套的瓷瓶,上面绣了各色药名,里面装的丸、散、膏、丹等不一而足。
最里面还有一个系的紧紧的荷包,里面装了满满的金珠。
其实许玖悦身上还有一个类似的荷包,比包袱里的这个更贵重些,里头是上好的珍珠和宝石。若记忆没错,那两个行李箱子其实都是有夹层的,夹层里也存放了财物。
谁家的孩子谁家疼,只看许家人愿意谋划让原主避选,也精心准备了这些行李,就知道他们是真费了心,也是真疼爱这个原主的。
可惜再不舍,一纸皇命下来之后生死悲喜就得由他人定了。
“呜呜呜......”许玖悦正五味杂陈间,就又隐约听到了压抑的哭声。
她刚在心里感叹王妙都哭了一天了,怎么晚上还有精力哭,却发现声音不是王妙的。
仔细辨认了一下,哭声竟是从玉静芦处传来。然后紧接着,王妙哭了起来,随即周千安的抽泣也响起。
许玖悦无声的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压住自己有点酸的鼻子和有点热的眼睛。
她一个成年人,才不要和这些小屁孩一起哭。她们只是离家,她都离开自己世界了,她哭了吗?
呜呜,她根本不稀得哭的。
......
非常巧的,今夜哭的还不止是她们几人。
皇城之中,清冷的月光带着春夜的凉风一起透过了静宁殿的窗,洒落在烟灰的床幔上,也洒落在那个安静靠在床头的身影上。
那往日里无比高贵端华的少年,此时却在静静落泪,可他虽是在落泪,脸上的表情却依然是如凝固的霜雪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