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响起的瞬间，原本躁动愤怒、嗡嗡乱响的蜂群，如同被无形的指令安抚，瞬间安静下来，连空中那只与哪吒对峙的金黄蜂妖，也收敛了攻击姿态，恭敬地朝蜂巢方向微微垂下头。

蜂巢中央那个最大的孔洞中，流泻出一片柔和的金色光辉。光辉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轻盈地落在了蜂巢前方一根斜伸出的松枝上。

那是一位女子。

哪吒眉头一挑，眼中警惕之色更浓，但并未立刻动手，只是冷冷道：“又来一个？正好，一并收拾了。”

那蜂王化身的女子却并未动怒，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哪吒，声音依旧柔和：“李府三公子，灵珠子转世，太乙真人高徒，果然不凡。” 她竟一口道破了哪吒的来历，“我族子民灵智初开，行事鲁莽，惊扰了贵客，是我管教不严。然，”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云纱身上，“这位姑娘擅闯我族领地，意图强取蜜粮，惊扰蜂群在先，我的护卫出手防卫，亦是职责所在。”

她语气不疾不徐，既承认了己方“鲁莽”，也点明了陈云纱的“擅闯”，显得有理有据。

哪吒哼了一声，浑不在意：“强取又如何？你们这些妖怪，占山为王，窃取天地灵气修行，本就与人为敌。取你们一点蜜，算得了什么？” 在他受的教育和本能认知里，妖与人，大多是对立的。

蜂王闻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闪动，并未因哪吒的“妖怪”称谓而变色，反而轻轻摇了摇头：“三公子此言差矣。我族生于斯，长于斯，采百花之精，酿蜜自存，繁衍生息，何曾‘窃取’？天地灵气，滋养万物，各凭机缘造化。我族酿蜜，如同人族耕种纺织，皆是劳作所得。这位姑娘未经许可，便要取走我族辛苦劳作、用以养育后代之粮，这与强夺农夫田中即将成熟的稻谷，又有何异？岂非更加可耻？”

她这番话，语调平和，却字字在理，将“妖怪劳作”与“人类劳作”相提并论，指出“强取”的本质是不劳而获的掠夺。

哪吒被问得一怔。他从小接受的是斩妖除魔、护卫人道的观念，鲜少从“妖怪也有生存权、劳动成果”这个角度去思考。蜂王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一丝他从未有过的、微弱的波澜。但他脸上依旧倔强：“巧言令色！妖便是妖！”

一直跌坐在地、惊魂未定的陈云纱，此刻听着蜂王的话，心中却猛地一震，涌起强烈的羞愧。

是啊！她只想着要做抹茶蛋糕“一雪前耻”，只把蜂蜜当成一种天然的、无主的甜味剂，用现代人超市购物的思维，想来“取”一点。可她完全忘了，这里是封神世界！一个万物有灵、甚至一草一木都可能修炼成精的世界！这里的蜜蜂不是普通的昆虫，它们是一个有组织、有灵智、甚至可能有自己社会结构和修行体系的“族群”！那蜂蜜，是它们辛辛苦苦采集酿造、赖以生存的“粮食”和“财产”！

她这种行为，和去别人家粮仓里“拿”粮食，有什么区别？甚至还用了“法术”干扰人家，简直就是入室抢劫未遂！

难怪那蜂妖如此愤怒，要“杀无赦”。站在它们的立场，自己确实是可恶的入侵者和掠夺者。

“对……对不起！”陈云纱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和尘土，朝着松枝上的蜂王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充满了愧疚，“是我想岔了！我只把蜂蜜当成寻常之物，没有尊重你们的劳动，更没有考虑到这是你们族群的生存根本。擅自闯入，意图取蜜，惊扰了大家，是我的错！我向您和您的族人们道歉！”

她这番诚恳的认错，让蜂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这个看似莽撞的凡人女孩，竟能这么快认识到错误，并坦然道歉。

哪吒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对陈云纱向“妖怪”道歉有些不悦，但也没再说什么。

蜂王微微颔首，接受了陈云纱的道歉，语气缓和了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姑娘能明白此理，倒也难得。”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云纱和哪吒之间扫过，“不过，惊扰之过虽可恕，但蜜粮乃我族根本，不可轻与。此事，还需有个了结。”

陈云纱心中一紧，不知道这位看起来讲理但立场坚定的蜂王要如何“了结”。

哪吒则重新握紧了乾坤圈，眼神锐利：“你想怎么了结？划下道来！”

蜂王的目光落在哪吒身上，又看了看陈云纱，似乎思忖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三公子法力高强，法宝犀利，若强行争斗，我族虽不惧，但难免伤亡，非我所愿。这位姑娘既已认错，也非大奸大恶之徒。不若……我们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陈云纱忍不住问。

“擂台。”蜂王吐出的两个字清晰明了，“既是为了蜜粮之争，便以实力说话。设一擂台，公平比试。若你们赢了，我可允你们取走适量蜜粮，作为对惊扰的补偿，亦是你们凭本事所得。若你们输了，此事作罢，你们即刻离开，不得再犯我族领地。如何？”

擂台？陈云纱愣住了。跟谁打？哪吒？那蜂王岂不是输定了？

哪吒显然也是同样想法，小脸上露出不屑：“跟你打？还是跟刚才那只小蜂妖？” 他觉得这蜂王是在自取其辱。

蜂王却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眼眸看向陈云纱，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不。既然是这位姑娘想要蜜粮，自然该由她来争取。”

“什么？！”陈云纱和哪吒异口同声。

陈云纱指着自己鼻子，结结巴巴：“我、我跟谁打？” 她连那只护卫蜂妖都打不过，要不是哪吒及时赶到，早就没命了！

蜂王指向刚才那只与哪吒对峙、此刻已退到蜂巢边缘的金黄蜂妖：“便由我的护卫‘金翅’与你对战。它灵智初开，化形不久，实力有限，正好与你……嗯，与你现在的情况，还算匹配。” 她显然看出了陈云纱几乎没什么战斗力。

哪吒立刻反对，双手插腰，声音提高：“不行！她怎么会是妖怪的对手！这根本不公平！” 他怎么可能让陈云纱去跟一只明显有修为的蜂妖单挑？那不是送死吗？

蜂王似乎料到哪吒的反应，平静地说：“三公子稍安勿躁。既是擂台，自然要讲公平。我的护卫‘金翅’出战，而三公子你，以及我族其他成员，皆不可插手。无论擂台之上发生什么，生死胜负，各凭本事，外力不得干预。这样，才算得上公平一战，决定蜜粮归属。”

她看向陈云纱：“姑娘，你敢应战吗？若不敢，此事便就此作罢，你们离开便是。”

陈云纱心脏狂跳。跟那只快如闪电、还能发射光针的蜂妖单挑？她有几成胜算？一成？不，恐怕连一成都没有！这简直是让她去送死！

可是……如果不答应，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蜂蜜拿不到，抹茶蛋糕计划彻底失败，还差点害得哪吒跟蜂群起冲突……而且，蜂王提出的“公平擂台”，站在她的立场，似乎已经是给了自己一个“争取”的机会，而不是直接驱逐或追究。

哪吒也急了，拉住陈云纱的胳膊：“别答应！我们走！不过是一点蜂蜜，犯不着！”

陈云纱看着哪吒焦急的脸，又看看松枝上那位气度雍容、等待着答复的蜂王，还有周围安静却仿佛蕴藏着无数双眼睛的蜂巢。她知道，哪吒可以强行带她走，甚至可能真的大闹一场。但那样做，就真的坐实了“恃强凌弱”、“蛮横掠夺”的罪名，也彻底与这个可能有灵的蜂族结下仇怨。这不是她想要的。

而且……她内心深处，那点因为自己考虑不周、行事莽撞而引发的愧疚，以及一丝不肯轻易认输的倔强，也在翻腾。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硬拼肯定不行，她这点三脚猫的“清风术”和一把匕首，对付普通蜜蜂都勉强，何况是开了灵智的蜂妖。必须智取！擂台……有没有什么规则可以利用？场地？方式？

“蜂王前辈，”陈云纱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您说的擂台，具体如何比试？是生死相搏，还是点到为止？有没有场地限制？用什么方式决定胜负？”

蜂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乎对她能冷静询问细节感到意外。“非是生死之搏。既是了结争端，非生死大仇，点到为止即可。胜负判定……”

她想了想，“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或被打出划定的擂台范围，即为负。擂台范围，便以这株老松树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不可使用超出自身能力的外物，仅凭自身本事。”

方圆十丈，不算大，但对灵活会飞的蜂妖来说足够辗转，对她这个凡人来说，跑动范围也有限制。不准用外力……她除了那点微末的“清风术”和匕首，也没什么外力了。

陈云纱心思急转。蜂妖的优势：飞行，速度快，能远程发射光针，可能还有近身毒刺。她的优势……几乎为零。不，等等，她有自己的头脑，还有对这个世界“规则”的另类理解，以及……她是个“凡人”，在某些情况下，或许“弱”本身就是一种麻痹对手的伪装？

她看向哪吒，给了他一个“相信我”的眼神，然后转向蜂王，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地说道：“好。这个擂台，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