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桃林，虽盛景未至，却已缀上零星几点绿意。怎奈今夜浮云蔽月，举目四望，只剩一片浓黑似墨。

余小刀紧跟身前黑影，在星月无踪的夜空下，每一步都走得万分忐忑。终于，黑影止步，烛光微现，“亲人”的墓穴瞬间展露无遗。

瞧着在腥湿土地上隆起的小小一包，余小刀的声音顿时有些发颤，“这是你的孩子吗？”

美人点点头，将鱼干、肉脯、米饭摆放齐整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身朝她摇了摇头。

“伎人馆里流掉的孩子要么入河流，要么进粪桶，要么卖与江湖术士作炼丹之用。能被扔进乱葬岗，都算是得了个好去处，又怎么会葬在身边呢......”

白惨惨的烛光随风摇曳，余小刀声音发紧，双手攥拳，“‘十二楼’是怎么处置的？”

美人扬起面孔，往西北方向努了努嘴，“大公子怕婴魂过多，怨气太重，会妨了他沈家的运势，便在‘渡厄寺’中凿了口井。‘十二楼’的孩子，每扔下去一个，便由主持了未亲手掷下一块佛石镇魂。”

话音落下许久，脸上的泪痕抹了又抹，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余小刀索性不管了。她扬起面孔直视夜空，看浮云蔽月，看云消月现，看见小小墓穴的正前方，有一截枝干正无比突兀地悬在半空中。

“这个视野......” 她扫了眼正专心祭奠的美人，踮着脚尖拔腿而去。

借着愈发明亮的月光，她在那一截枝干底下，找到了几只甲虫的残骸。用帕子包好后，余小刀撸起袖子，开始爬树。

没过多久，只见一个黑影从树上一跃而下。霎时间，消散的浮云再次聚拢，月色再次朦胧。

余小刀一路疾驰，生怕人去坟空。好在，待她赶回时，美人仍痴坐墓边，见她气喘吁吁，反倒笑了，“你发现了又如何？急什么？我又不会逃。”

“为，为什么？”余小刀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美人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恐惧是独属于求生者的本能。而我，生不如死。”她忽然起身，目光幽幽地逼视着眼前之人，“但我不会跟你走！”

言罢，撩起衣袖，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地疤痕，“你想审判我，想定我的罪。那他们犯下的罪呢？又有谁来定？！”

余小刀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有答案，甚至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前半生虽然一片死寂，却也十分顺遂......

但此刻，她只能将心一横，指着孤悬半空的那一截枝干，语气极尽克制，“把人勒死后，你将他悬在了那根树枝上。起先，我以为你想要伪造现场，但现在我才明白，你是在报仇。”

余小刀将手放下，眼神转向那座小小的墓穴，“你在为‘他’报仇。不仅如此，你还要让‘他’时时刻刻都能看见，自己大仇得报！”她顿了顿，脸上充满了疑惑，“如果不是你的孩子，那‘他’究竟是谁？”

窸窸窣窣的声响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美人立刻掐灭烛火，转身朝余小刀阴森一笑，“丑时已至。仵作大人，逃命去吧。”

余小刀失望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在诓我，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会求死？”

美人将长袖拢起，露出一只暗弩，“您说笑了，我不为求死，只为狩猎。”

余小刀大吃一惊，随即担忧地皱紧了眉头，“你一人一弩能成什么气候！一旦出手，即刻便成了靶子，还说不是求死？”

美人摇摇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与其在漫长的岁月里为人鱼肉消磨至死，不若为了自己，一战而亡。”

“不一样是死？”余小刀万分焦急，语气也跟着急促了起来，“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求死？怎么能求死？”

“我求的不是死。”美人扬起脸，朝她粲然一笑，“是光明。”

***

“射中了！我又射中了！哈哈哈哈！老张啊老张，至今未开一张。你啊，今夜输定了！”

“哼！少跟爷们儿嘴臭，我他娘————”

铜锣声响，柳妈妈音色甜腻地高声喊道：“宋公子一箭双雕，贺！！！”

“我呸！去他娘的，都给老子躲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