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林微微的生活规律得像原子钟。

早晨六点半准时起床，七点出现在食堂最偏僻的角落吃早餐，七点半进入图书馆，中午十二点去二食堂固定窗口打一份素菜套餐，下午一点回到物理实验室，晚上十点回寝室，十一点准时睡觉。

她没有再遇到顾辰。

倒是和苏晴的关系在缓慢推进——或者说，是苏晴单方面的热情在缓慢融化着林微微的防线。这个开朗的新闻系女生会在她桌上放一盒牛奶，会帮她占图书馆的位置，会在深夜回来时蹑手蹑脚，即使林微微其实还没睡着。

“你都不用社交的吗？”第三天晚上，苏晴终于忍不住问。她刚结束社团活动回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我们社今天去了市里的科技展，可好玩了！你要不要也加入个社团？天文社？物理学会？”

林微微从书桌前抬起头，台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我在做项目。”

“什么项目？”

“李教授给的课题。”林微微把电脑屏幕转向苏晴，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星图，“基于引力透镜效应的暗物质分布模拟。”

苏晴凑过去看，三秒后举手投降：“完全看不懂。不过听起来很厉害！”

“只是基础研究。”林微微转回屏幕，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星图随之旋转，“需要处理的数据量很大，我的笔记本算力不够。”

“那怎么办？”

“申请用学校的超算中心。”林微微看了眼时间，合上电脑，“不过要先通过李教授的评估。”

她起身准备洗漱，苏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晚上楼上那位大神有篮球赛，校队对理工大，去不去看？我搞到了前排票！”

林微微摇头。

“去吧去吧！”苏晴拉住她的衣袖，“大学生活不能只有图书馆和实验室啊！而且...我听说顾辰打球的时候，简直像换了个人，超级燃！”

“我——”

“就当陪我嘛！”苏晴使出杀手锏，眨巴着眼睛，“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林微微看着室友期待的表情，那句“我真的不感兴趣”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几点？”

“七点！体育馆！说定了！”苏晴欢呼一声，扑过来想拥抱她，被林微微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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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傍晚六点五十，林微微被苏晴拉着挤进人声鼎沸的体育馆。

她几乎立刻就后悔了。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兴奋的气味，音响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乐，看台上坐满了人，欢呼声、口哨声、加油棒的敲击声汇成令人眩晕的声浪。林微微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耳机，却发现出门太急，忘带了。

“这里这里！”苏晴拽着她穿过人群，在最靠近场边的位置找到两个空位，“怎么样？气氛超棒吧？”

林微微勉强点头，努力调整呼吸。太吵了，太拥挤了，太...多了。人群的能量像实质的墙壁压迫着她，她开始计算离场的最短路径。

就在这时，场内的灯光突然暗下，一束追光灯打在球员通道入口。

“接下来出场的是——”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炸开，“星海大学篮球队队长，计算机系四年级——顾！辰！”

欢呼声瞬间达到顶峰。

那个穿着7号红色球衣的身影跑进球场，在灯光下高高跃起，与队友击掌。他的头发在运动发带下飞扬，笑容明亮得刺眼，与那天深夜在门口的钢琴手判若两人。

林微微怔住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耀眼——虽然确实耀眼——而是因为那一瞬间，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在聚光灯下完美扮演另一个角色的能力，那种用灿烂笑容掩饰内在疏离的技巧。

和她自己用冷漠来保护内心，本质上是同一种防御机制。

“怎么样？帅吧？”苏晴在她耳边大喊。

林微微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追随着场上的7号，看他运球突破，看他急停跳投，看他与队友默契配合。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充满掌控感。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篮球上。

她在看他的眼睛。

即使在最激烈的对抗中，在最精彩的进球后，那双眼睛里始终有一小片区域是冷静的、观察的、抽离的。就像他同时在两个世界里：一个在打球，另一个在旁观自己打球。

上半场结束，星海大学领先15分。顾辰走向休息区，接过队友递来的毛巾擦汗，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观众席上有女生在尖叫他的名字。

林微微移开视线。

中场休息时，苏晴要去买饮料，问她要喝什么。

“水就好。”林微微说，“我出去透透气。”

她挤出人群，沿着场馆边缘走向相对安静的出口通道。通道里灯光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提供着微弱照明。她靠墙站着，闭上眼睛，让耳膜从持续的轰鸣中恢复。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匆忙的脚步声，而是缓慢的、带着回响的踱步。从通道另一头传来。

林微微睁开眼睛。

顾辰站在十米外，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他已经脱掉了球衣，换上了一件黑色运动外套，但头发还是湿的，发梢滴着水。

“...我说了，那个算法有问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通道的回音效果让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李总想下周上线？告诉他，要么等我们调试完，要么找别人。”

沉默。对方在说话。

顾辰冷笑一声：“威胁我？行啊，让他撤资。你看我能不能在半个月内找到新的投资人。”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顾辰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了些：“妈，我知道...我没发脾气。我只是...累了。公司的事，比赛的事，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安慰的话，顾辰轻声回答：“嗯，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是，按时吃药。下周我一定回去看你。”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通道顶部斑驳的水渍。那个在球场上光芒万丈的人消失了，此刻的背影显得疲惫而孤独。

林微微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她试图悄悄离开，但运动鞋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顾辰猛地转身。

四目相对。

通道里只有安全指示灯的绿光，在两人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有那么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远处场馆内隐约传来的音乐和欢呼。

“你在这里做什么？”顾辰先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疏离的礼貌。

“透气。”林微微如实回答。

顾辰打量着她，“来看球赛？不像你的风格。”

林微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的公司遇到麻烦了？”

顾辰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你听到了多少？”

“足够知道你在压力下。”林微微平静地说，“不过放心，我对商业机密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顾辰向她走近两步，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在狭窄的通道里格外明显，“躲在暗处听别人打电话？”

“我只是路过。”林微微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而且，是你自己选择在这里打电话。”

顾辰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我听说你在做一个暗物质模拟的项目？需要超算资源？”

林微微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

“李教授跟我导师是朋友，我偶尔会去他们办公室。”顾辰耸肩，“而且你的项目很有意思——用机器学习优化引力透镜的数据分析，对吧？”

“...对。”

“巧了。”顾辰把糖盒递向她，“我公司的主营业务就是AI算法优化。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林微微没有接糖盒：“我不需要合作。”

“不，你需要。”顾辰收回手，语气变得认真，“你的模拟需要处理海量天文数据，单靠超算的暴力计算效率太低。我的团队有现成的分布式计算框架和图像识别算法，至少能帮你把计算时间缩短40%。”

这个数字让林微微动摇了。

她确实在计算资源上遇到了瓶颈。如果真能缩短40%的时间...

“条件是什么？”她问。

顾辰欣赏地看了她一眼：“聪明。条件很简单：项目的署名权，我要在致谢部分。另外，如果算法在实际应用中表现出色，我希望获得优先商业转化权。”

“商业转化？”林微微皱眉，“这是基础理论研究。”

“所有的应用研究都始于基础理论。”顾辰说，“暗物质分布模拟如果足够精确，可以用于深空导航、引力波探测校准，甚至...星际旅行规划。长远来看，商业价值不可估量。”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光。不是球场上的那种表演性的光芒，而是一种真实的、属于梦想家的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