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的飞速进展，让高明先前的所有担忧都成了一场徒劳的笑话。

落雁从案发当晚的居酒屋监控入手，一路向前追溯、向后延展，逐步还原了案发前的完整轨迹。

高明此前曾推断，那名男子早在酒店门口就已经盯上了湘子，可这一次，他难得地猜错了——街头公共监控里，才第一次同时出现了男人与湘子的身影。

画面中，小桥湘子披着一件男士西装，撩动着鲜红色的大裙摆，出现在街头。而不远处，一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坐在店铺台阶上喝着啤酒，见到湘子的瞬间，他端着酒杯的手骤然一顿，伸长脖子看向她前行的方向。

盯着监控画面的警员擦了擦眼镜，转头看向身旁的高明，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确定，这个女生是你同学？”

“确定。”高明重重点头。他盯着那个男人，男人盯着湘子。而湘子却匆匆忽然被裙摆绊了一跤，差点摔倒。她抬起眼，视线对上了监控里的渗透去扶她的自己。

就在这时，落雁抬手按下了暂停键。

“你当时，没发现有人在盯着她？”

“抱歉，没有。”高明沉重地摇了摇头，“那天晚上，半条街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走了。”

这也实属无奈——一个年轻女孩深夜里披着男士西装、身着华丽晚礼服在街头踉跄行走，本就很难不引人注目。而他，不过是众多驻足观望的人里，唯一一个上前搀扶、并认出她是小桥湘子的人。

监控画面继续播放。

画面里，他和湘子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带着景光朝同一个方向走去。而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缓缓站起身，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有意思。”落雁双臂环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高明的神色却愈发凝重，一字一句道：“他是临时起意的。”

居酒屋的监控画面继续推进：景光率先快步跑进门占好座位，他与湘子紧随其后。湘子落座后便和景光说笑起来，他则走在最后，抬手合上了店门。可还没等他入座，那名可疑男子就紧跟着推门走了进来。

看到这里，高明原本搭在臂弯上的手猛地滑落——他难以置信，嫌犯竟嚣张到如此地步，无缝衔接般跟踪他们，而自己竟毫无察觉。

“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落雁一声冷笑。

高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看小桥那身打扮，以为她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一路上都在琢磨，该怎么开口才能不伤她自尊，让她愿意把心事说出来。”

“麻烦？”落雁冰冷的目光扫过来，仿佛在嘲讽自己最器重的学生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她忽然勾起嘴角：“是陪酒，还是被人强迫？”

“老师，是我错了。”高明紧紧咬着下唇。

监控里，那名男子在离他们不远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啤酒，目光时不时地扫向他三人。湘子举着酒杯笑得毫无防备，景光也跟着笑，唯有他盯着墙上的时钟——他在盘算该怎么安全送这个女孩回家。

再往后，画面里有人不小心碰倒了男子的酒杯，男子当即暴怒起身要动手，他和湘子下意识转头看了过去。

落雁耸着肩膀嗤笑出声。

高明羞愧地低下头，根本不敢再看画面一眼。每多看一秒，他都恨不得冲到马路上，让车把自己这个睁眼瞎狠狠碾过——而不是让湘子的哥哥无辜被撞，更不是让那个女孩亲眼目睹那场鲜血淋漓的惨剧。

这一刻，他第一次对自己究竟适不适合未来做一名警察，产生了彻骨的怀疑。

“长路漫漫啊，高明。”落雁轻声叹息道。

高明将头埋得更低：“老师，我会努力提升自己，绝不会再如此大意。”

“也不完全是你的错。”

听到这话，高明猛地抬起头，面露诧异。落雁对着他微微一笑，指尖指向监控画面里那名男子的脸，缓缓说道：“要怪，就怪他实在太过普通，普通到就连街边窜过的老鼠，都比他更惹人注意。”

画面再次切回街头。将近十点，路上行人已然稀疏不少，那名男子也跟得更远，远到彻底淡出了监控画面。监控前的警员们好几次都以为他已经放弃跟踪，可就在湘子三人走出监控盲区的刹那，那顶鸭舌帽又猝不及防地在镜头里一闪而过。

他精准地把控着步频与距离，藏得滴水不漏。

高明看得牙关紧咬，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响。

行至十字路口，三人停下脚步道别，男子的身影并未出现在画面中。

湘子挥了挥手，转身向左走去，高明则带着景光走进了另一侧的巷子。

“看他跟的是谁！”落雁陡然厉声喝道。

高明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揪紧，一瞬间无数念头翻涌——他甚至恐慌地猜想，这人会不会是当年杀害他们父母的凶手，目标本就是他和景光？毕竟他与景光和湘子几乎同时出现在街头，一路同行。他甚至自欺欺人地推演过：男人开车撞人，是因为对他家恨之入骨，误将湘子认成了他的女友，这才偏偏撞向湘子而非她哥哥，一切都能说得通。

可监控里的画面，击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男人跟上的，是湘子。

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她。

没有例外。

画面切换到酒店门口，湘子躲躲闪闪，脚步却越迈越快。

有那么一瞬间，高明心头一紧，以为湘子终于察觉到了危险，可当远处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身影渐渐清晰时，他便知道，自己又预判错了。

她根本没有发现暗处的危险，她只是看见了自己的哥哥。

监控左上角的时间，恰好跳到21:57。

高明猛地想起湘子说过的话——和也警告她，十点前没赶到酒店，就打断她的腿。她之所以加快脚步，是因为快要来不及了；而躲躲藏藏，不过是怕迟到被哥哥抓个正着。

那个跟踪的男人，始终没有出现在画面里。

画面中的和也抬起头，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望向监控前的众人——他应该是看见湘子了。

高明无法确定，此刻的和也究竟有没有注意到跟踪者。那个人不在镜头范围内，他根本无从判断对方藏在何处。

这一刻，高明心底生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私心：他希望和也看见了，只是没放在心上。

可这份微弱的希望，下一秒便彻底破灭。

和也的目光忽然被另一件事吸引——他身前的劳斯莱斯缓缓启动了。和也像是被吓了一跳，慌忙侧身冲车子大喊着什么，可话没喊两句，他却骤然停住，一手插进裤兜，另一只胳膊挂着咖色的西服，冰冷地目送车辆驶远，再无任何动作。

“你猜，车上的人是谁？”落雁挑了挑眉，看向高明。

高明的心思还全扑在寻找那个消失的跟踪者上，脑海里闪过那天是和也的订婚宴，便随口答道：“未婚妻。”

“答对了。”落雁淡淡地笑了。

高明惊诧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落雁像是故意逗弄孩子一般，指尖在空中轻巧转了半圈，最后抵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看车牌，那是西川大财阀的车。”

高明莫名憋闷，目光重新落回监控屏幕。此时湘子已经走到了和也面前，她抬手一扬，将搭在臂弯的黑色西装披在了哥哥肩上。和也则指着自己的手腕，显然是在提醒她看时间。

高明抬眼望向监控角标——22:02。

湘子微微俯身，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着和也臂弯上挂着的外套，像是在询问什么，又或是刻意在转移话题。

和也毫不客气，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