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巍峨的电站建筑没入云层,投下庞大而压抑的影。一团团变形可怖的躯体静默地站立,密密麻麻贴在建筑外侧,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曲临舟扶着方向盘,晃了晃头。
谢行:“你没事吧?”
“有点恶心。”曲临舟看了眼自己的腕表数据,“实在是太吵了,你能感觉到吗?”
谢行环顾四周,道:“感觉不到。”
“奇葩。”曲临舟道,“你能在野外活下来,现在又完全不受污染波影响,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被拉去做人体实验。还是说,你早就对自己下过手了,才会变成这样。”
谢行的回答依旧人机:“我不知道。”
“潘多拉的魔盒。”曲临舟从后备箱抽出一把军刀,“谁知道你都放出来了些什么东西。”
车子继续向前开了一段。
一阵温热顺着鼻下淌落下来,他一抹,抹了满手血。
他啧了一声,刹住车。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涌上脑海,眼前炸烟花一样迸出团团蓝色光点,瞳孔突突地跳起来。他趴在方向盘上,慢慢吞吐,调整呼吸。
大约半分钟后,瞳孔停止跳动,他也随之镇静下来,
谢行扶住他肩膀,道:“很难受吗?”
“还好。”曲临舟抽出纸巾擦掉鼻血,“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反而没那么吵了。”
谢行:“你不怕吗?”
曲临舟一哂:“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是死。死前能了解一下自己到底能撑多久也不亏,别说,好像还挺能撑的。”
谢行:“……”
“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曲临舟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把谢行推到后座拍不着的地方,举着手机开始录像。
一栋一栋建筑拍过去,每一个建筑外都有污染者。他走进建筑,里面也有,设备机械旁到处都是。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哼唧,像某种脆弱动物发出的呻吟。
循声寻找,曲临舟从倒塌的控制台底下掏出了一只黄毛小狗。
小狗嘴边有血,后腿无力地耷拉着,应该是工作人员养的宠物,被杂物砸中受了伤。
曲临舟把它提溜起来,抱在怀里。
转完整个园区,他回到入口,停在一个污染者身边。
这个污染者体型异常庞大,肉山一样的身躯缓慢起伏。曲临舟把小狗放在谢行腿上,窗户开到最大,掂了掂刀,一刀捅进了它的脑袋里。
血喷泉一样狂流,肉山倒了下去,迅速坍缩了一大圈。
瞬间,所有污染者齐刷刷地扭头,黑黝黝的眼睛往这边看过来。
曲临舟没有任何犹豫,油门当即踩到最大,巡逻车弹射出去。污染者群似被打开了开关,潮水般疯狂拥来。车顶,窗户被飞来的触手、跃起的身躯砸出一个个凹陷的坑。
巡逻车撞飞几个污染者,粘液糊满风挡,在模糊不清的视野里,风驰电掣地刮出核电站。
他刚想在频道下令,将把污染者引到城墙附近,拿轻机枪关门打狗。
然而,车子刚刚跑出核电站范围,那些污染者就停止追杀,转身返回原地。
曲临舟停了车,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
他重新接入频道:“我出来了。”
他的声音一响起,频道里立马炸了锅。
“曲长官,你人没事吧!”
“没事。”
“您这都没事?!”
“是的,我就是这么牛逼。”
频道:“……”
曲临舟道:“它们会攻击人,但是不离开电站范围,不能开火。”
沈重光凝重地道:“如果不把那些东西清掉,核电站无人看管很危险,中心区也要大规模停电。”
“它们为什么霸占核电站?”有人问,“核电站里是有什么吸引他们的东西?”
“你问我我问谁去。”曲临舟打断七嘴八舌的讨论,“行了,AB支队轮流驻守核电站,持续观察污染者动向。我回污染控制中心,向陆长风汇报情况。期间一旦有异动,沈重光,你知道怎么处理。”
沈重光:“明白。”
回城路上,天已经擦黑。
谢行抱着狗,望向曲临舟。
“这狗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曲临舟:“回去救救看,能救活的话你就养呗,怪可怜的,而且你不是把兔子搞丢了么。”
谢行默然片刻,道:“它死了,心跳停止了。”
曲临舟看了眼闭眼安静的小狗,道:“……好吧,回去埋了吧。”
污染控制中心。
曲临舟把小狗埋进郁金香丛,上二十六楼。
会议室,一项议程正在进行。曲临舟把谢行推进自己办公室,道:“在这里等我。”
谢行:“我可以听会议内容吗?”
曲临舟打开手机,拨通座机,话筒给他,道:“听可以,别出动静。”
他上楼,进入会议室。
陆长风神色凝重地坐在主位,市政和军方各部门高层悉数到场,宋青云也没缺席。
会议似乎陷入僵局,没人说话。曲临舟一进来,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往陆长风身边一坐,简洁地道:“南卫的情况简报已经发到政府内部网站,自己去看。”
“城区已经清空。”陆长风道,“核电站又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它们是有意识停在那里的。”曲临舟道,“包括污染者越过隔离带攻击关卡居民,再转向攻击城墙,都是有意为之。过去人类一直认为污染者只凭本能行动,但现在看来,这个判断大错特错。”
陆长风喃喃道:“隔离带失效……”
“嗯。”曲临舟打量他,“老头,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已经惊讶完了。”陆长风咳了一声,“的确前所未有。”
曲临舟:“五十年过去了,可能污染也在进化,打破人类现有的认知体系不奇怪。”
“从今天开始,联邦开启分时段供电,缓解核电站失能带来的电力短缺。”陆长风道,“临舟,你觉得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夺回核电站?”
曲临舟:“我拍的视频你们看了吗?我就直说了,这个体量的污染聚集,不借助远程火力,捕杀队处理不了。”
“好样的。”宋青云嗤道,“人类在围墙里苟延残喘了五十年,不仅找不到出去的办法,就连区区一千个污染者都拿它们束手无策。”
曲临舟忽然想起之前议会上,宋青云说“人类社会看似稳定,实则是个一触即碎的花瓶”,他这个人虽然讨厌,但还算有点先见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