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教学楼内空气仿佛在岩浆里滚过一遭,闷热黏腻,糊在摩擦而过的皮肤上。
林颂从年级大会的办公室出来,被涌上来的热气瞬间吞噬,体感温度极速升高。
他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今天是开学前的最后一天,按照南恩大学的惯例,所有本学期有课的老师均要提前一天到学院开课前碰头会。
会议繁杂冗长,从早上九点一直开到了下午六点。
终于捱到会议结束,林颂迫不及待出了门。
他停在走廊的洗手池前,放下厚重的文件夹,将衬衣上别着的钢笔搁在大理石台面上,拧开水龙头,捧起被晒到温热的水拍在脸上。
浑噩的大脑清醒了些。
抬起头,光滑镜面倒映出他整张被水淋湿的脸,额间发梢末端聚起水滴滑落,顺势而下流过眉梢、鼻梁,最后落在立领上,晕开黄豆大小的湿痕。
闷热的天气,他却还穿着高领。
林颂擦干净脸,食指尖抵着领口的第一颗纽扣,但没用力。
他先是迟疑地往周围看了看,办公室里陆续出来的老师身影消失在另一侧楼梯口,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走廊上没有人。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用力,纽扣散开,隐约露出里面的锁骨。
而后是第二颗。
直到锁骨全然袒露在镜子前,林颂才停下手部动作。
湿润的眼眸看向镜子。
他的肤色偏白,脖颈上的皮肤长年不见阳光,在刺眼的光照下更显白皙。
而此刻,锁骨正中的位置有一圈浅淡的红痕,从锁骨以下的地方弥漫出来。林颂指尖压了压,红痕随着皮肤律动而变化,像是从皮肤内部蔓延出来的。
看上去比早晨淡了很多。
这时走廊上传来高跟鞋噔噔的声音,有人快速往这边来。
一个优雅的声音响起:“林教授,我正要找你呢。”
林颂不动声色地合上两颗纽扣,镜子里的他穿着浅蓝长袖衬衫,下摆搭在剪裁合身的西裤里,眉梢发丝已经被热空气烘干,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常。
他看向来人,眉眼露出些许笑意:“王院,您找我有事吗?”。
王院带着一副老花镜,发白的发丝盘在头顶,眉眼间的皱纹在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
他满意地看着林颂,点点头,慈爱地说:“从老校区搬过来还习惯吗?”
林颂跟着她往走廊另一边走,“南恩是我的母校,我在这里从大学读到博士,对这里很熟悉,您不用担心。”
南恩大学有新老两个校区,他所在的动物医学院被分别安排在了两个校区,林颂博士毕业留校后就一直在老校区工作。
今年他刚评上教授职称,按照学校的要求,教学型的教授要多上一门课,又恰逢老校区返修,两个校区合并到了一起。他也从老校区搬到了新校区。
王院欣慰地笑道:“那就好,你之前的教学助理休产假,这学期学院会给你安排一位新助理,对方刚入职,明天才来报道。”
林颂对学院的安排没有异议,“我听从你们的安排。” 和其他教授不同,他对教学助理没有特殊要求,只要能配合他完成授课内容就行。
王院长到办公室门口,却没急着进去,反而看着林颂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憋不住出声:“学校最近有意和江市各公职单位联谊,要上报各个学院参加的单身老师名单。作为你的导师,我还是想征求你的意见。”
林颂睫毛颤了颤,温声道:“我暂时不考虑。”
王院长一脸痛心,“难道你还想着那个已经不在的前男友。”
林颂从大一就进入她的实验室,那时她就知道对方有个在一起很多年的男朋友,但很可惜,在四年前的一场车祸中丧生,她甚至还没见过对方的容貌。
“林颂啊,斯人已逝,要向前看,不要把自己沉溺在过去的悲伤中。” 王院苦口婆心地劝道。
林颂眉眼低垂,脸上看不出情绪,半响露出笑容,“我知道的,老师。”
王院长看着那找不出半点异样的笑容,无奈地叹了口气,十足肯定:“你还是忘不了他。”
林颂攥着文件夹的指腹用力到变白,脸上的表情不变,没有拒绝也没有反驳。
“和裴氏合作的项目正在关键时刻,我想先把项目做完。” 林颂避重就轻。
见状,王院长也不好再说什么,挥挥手让林颂离开,转身进了门。
送走王院长,林颂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布置极为简单,一张宽木桌、一套皮质沙发,以及恰到好处立在角落的绿植。
他用湿纸巾一点点将桌面上的灰擦干净。
这是他第一天到办公室,似乎定期有人打扫,里面并没有多少灰尘,而后他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窗边一盆绿到发亮的绿萝。
在他看过去的瞬间,绿萝枝叶弯曲成一个爱心形状。
林颂一怔,眨了下眼。却见绿萝枝条从窗台上垂下来,离地面仅隔几厘米。
刚才的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