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隔着书店的玻璃门对视了一秒。林砚先移开视线，低头收起工具。

“修好了？”褚星推门出来问。

“……嗯。”林砚擦擦手，“放回去吧。”

那天下午，林砚去了一趟蛋糕店。

这段时间因为成人自考复习，褚星需要补充糖分，蜂蜜蛋糕的购买频率已经稳定在每周两次。每次都买同一种：原味蜂蜜蛋糕，不加坚果，少奶油。

但今天林砚站在蛋糕柜前看了很久。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认识他：“林老板，还是老样子？”

“……今天换一种。”林砚点了点柜台，“这个抹茶蜂蜜的，还有旁边那个柠檬蜂蜜的，各要一块。”

“两块？”店员确认，“原来你都只要一块的。”

“嗯，今天想吃两块。”林砚付钱，“分开装。”

回到书店时，褚星正在复习数学——几何部分对他最难，需要模拟空间关系。林砚把两个纸袋放在工作台上：“今天买的两种口味。”

褚星抬头，惊讶：“两个？”

“……嗯。”林砚拆开纸袋，“你复习需要能量，一块可能不够。”

他把抹茶的那块推到褚星面前，柠檬的那块放在自己这边——虽然他不怎么吃甜的。

褚星看着两块蛋糕，犹豫了一下：“你吃柠檬的？”

“尝一下。”林砚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柠檬的酸气立刻弥漫开，和蜂蜜的甜味形成微妙的平衡。

褚星也吃了一口抹茶的。苦中有甜，是他没尝过的味道。

两人安静地吃着，店里只有翻书声和叉子碰到纸盘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褚星忽然说：“今天苏晚说的……介绍朋友的事。”

林砚叉蛋糕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想去的。”褚星继续说，“我不太会和陌生人相处，而且……”他顿了顿，“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林砚问。

“……准备和人建立那种关系。”褚星斟酌用词，“朋友已经有点难了，别的……更复杂。”

林砚沉默了几秒：“不用着急。慢慢来。”

“嗯。”

那天晚上林砚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银色的光带。他想起祖父的话：“好东西要轻拿轻放，因为珍贵，也因为易碎。”

可是褚星不是一件东西。

他会跑，会跳，会笑，会趁人睡着偷偷在床头放一颗从王老那儿要来的糖——上周林砚醒来时就发现了一颗，是陈皮糖，包装纸上还画着卡通橘子。

他会长大，会学习，会有自己的社交圈，会认识苏晚这样的朋友，甚至可能认识“别的朋友”。

按住怕碎了，放手怕飞了。

林砚翻了个身，手碰到床头柜上的水杯——每天睡前褚星会给他续一杯温水，放在固定的位置。水温总是刚好，不烫不凉。

他坐起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时，他忽然想起警察事件那晚，褚星躲在工具间里，他站在门外，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那时他清楚地知道要做什么：保护他，引用法律，联系陈絮，处理问题。

简单，直接，有明确的行动路径。

但现在的问题没有路径。

他不能限制褚星出门，不能阻止苏晚提建议，不能因为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就要求他“不要交朋友”。那叫过度保护，叫控制，叫不尊重。

但胸口的确有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住了。

他放下水杯，躺回去。

月光缓慢移动，墙上的光带从左边移到右边。他听见楼下挂钟敲响凌晨一点，然后是两点的报时。三点时，他睡着了。

梦很混乱。梦见自己变成了那棵书店门口的梧桐树，根系扎得很深，枝叶延伸到二楼窗户。一只貉在树下转圈，想爬上来，但树干太滑。树想伸一根枝条下去，又怕吓跑它。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林砚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梦的余味还在，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

他起身，轻手轻脚下楼。

书店里很暗，只有应急灯淡淡的绿光。他走到露台，打开玻璃门——晨风带着薄荷清冽的香气涌进来。那几丛薄荷长得很茂盛，翠绿色的叶子在微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

冰凉，柔软，边缘有微不可察的锯齿。

就这么蹲了几分钟，直到听见楼上客房传来轻微的响动——褚星醒了。

林砚站起身，回到书店，打开厨房的灯。开始准备早餐：熬粥，蒸包子，切水果。动作熟悉得像程序，但今天每个动作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六点半，褚星下楼。

他已经换好衣服，深棕色头发还有点乱，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刚睡醒的茫然。“早。”他揉揉眼睛。

“早。”林砚把粥盛出来，“今天降温，多穿点。”

褚星低头看自己——已经穿了一件外套。

林砚也注意到了，干咳一声：“再套件马甲吧。在衣柜第二层，灰色的那件。”

褚星没问为什么突然要加衣服，只是“哦”了一声，转身上楼去拿。

林砚站在厨房台子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慢慢低头，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

粥很稠，米粒几乎化开，白气裹着米香升腾。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要轻拿轻放。

可是放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