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晚没想到这场航行会如此真实而漫长。
见到捕鲸船,跟捕鲸船上的人打招呼已经是在七月底……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到人类。后来,她们一路向北,水手的生活循环往复,重复而无聊。
天气愈发寒冷,一开始她们还能穿水手服和薄袄出门,直到现在,不套上最大最厚的衣服她们已经没法出船舱了。
因为知识渊博,学习能力强,柳州与脱离瞭望班,成为了工程师的一员。她学了不少机械设备的维护,偶尔还负责一点航图绘制。
祁晚一直都是水手,除了更有经验和更强壮,从普通水手变成了熟练水手没什么变化。
她觉得柳州与适应得比自己好多了。
但先问出这句话的人却是柳州与。
“咱们是要在这里待一辈子了吗?”
今天的海面很平静,俩人站在甲板边上,祁晚看了她一眼。
又是这个丧得要死的状态。
她们已经在这艘船上待了整整七个月——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的,实打实的,一分不差。
这游戏甚至连个加速都没有。
而且游戏内的一切都非常真实,人会累,会需要休息,会冷会饿。不管祁晚提示自己多少遍“她已经是灵魂了”都没用,于是她意识到,这个世界比以往的任何世界都真实,甚至将她还原回了真人的状态。
好在她活着的时候精力就比别人充沛,适应了航海生活后,也没出什么大问题。
而且她的精神力依然可以操控,具象化的表现就是——她可以把自己的精力分享给别人。
于是她把手搭在柳州与肩上,传输了一点精神力,“你最近状态不对得越来越频繁了……这几个月都是。”
柳州与一脸烦躁,一把打掉了她的手,“你有病吧?胡说什么?你才不对呢。”
“脾气还越来越差。”祁晚撇了撇嘴,直接一把给柳州与勒了回来,“还不承认……给你补点精神力!这个眼神看我干什么?我是要吃了你吗?”
被死死摁着,柳州与气得翻白眼,但也不动了。
祁晚偷偷看她的蓝条——还行,缓慢增长。
她们两个这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氛围已经持续了几个月,她早摸透了柳州与的德行——只要给柳州与把精神力补满,就不会生气了。
随着蓝条变满,柳州与果然冷静下来。
她愤怒混沌的眼神逐渐变得清亮,祁晚松开她。
又过了几秒。
“好慢啊,比以前更慢了。”柳州与缓慢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又冷得藏回袖子里,“一开始是几秒,后来说十几秒、几十秒……现在已经需要好几分钟了。”
“可能是冷的吧,游戏难度增加也正常。”祁晚没觉得有什么,“能补上就行呗。”
“你是真的没心吧。”柳州与一脸匪夷所思,“这才几个月?情况就已经这样了,要是真过上三年……”
每次清醒过来,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控都觉得可怕,这种恐惧比失控本身还要可怕。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而且你怎么知道情况只会逐步下降,不会急转直下?要是……万一……”
“那怎么办呢?”祁晚拉着她回船舱,语气难得淡淡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是我的经验,焦虑有啥用呢?”
祁晚:“咱们去医务室吧,你不是还在跟船医学东西吗?”
柳州与叹气,跟着她走,“……行吧。”
“乐观点呗。”祁晚回头看她,又笑起来,“反正也没别的办法。”
“也对。”
“什么叫也对,这叫我说的真对!”
“啊对对对!你说的最对!”
……
医务室。
船上的医务室不大,一共有五张病床,目前只有一张上躺了人。
病倒的是一名水手,叫艾利斯,大家都叫她艾利。现在的她脸色苍白,身体瘦削,整个人陷在床里,不看枕头,你几乎意识不到那里还躺着个人。
她的症状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一开始是手脚开始麻木、刺痛,触觉也出现异常;后来手腕和脚踝都变得无力,甚至无法抬起。她的食欲也愈发不振、恶心、便秘……还伴随着持续的头痛。
最影响人的还是无力,她已经连站起来都困难了。
“今天怎么样?”柳州与坐到艾利的床边,轻声问道。
听见有人来,船医从内室走出来,道:“她最近不怎么能醒了,不用叫了。”
柳州与抬起头,“不是已经吃了很久的药……都没用吗?”
船医也坐下,祁晚这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一个柠檬汁罐头,“不管什么她都吃不下去,再这样下去她会饿死。”说着,她翻开艾利的嘴唇,指着她的青灰色的牙龈,道:“我觉得是坏血病,但是喝了柠檬汁也没有用,今天我再给她喝一点试试。”
“不好意思啊,你来跟我学,我却教不了你什么……我实在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带着一点歉意,船医打开罐头,又给艾利喂了些柠檬汁,“希望有用。”
柳州与连说没有。
祁晚站在一旁,看船医和柳州与一块给意识不清的艾利灌柠檬汁,回忆起什么。
她跟艾利同为水手,经常一起干活。
艾利是个性格活泼、干活麻利的女人,很会讲笑话,祁晚跟她很能玩到一块去。但早在两个月前,艾利出现了跟柳州与相同的情况。
脾气暴躁,注意力涣散,经常情绪低落。跟柳州与不同的是,柳州与越来越失眠,祁晚不给她补充精神力她几乎没法睡觉;而艾利变得特别嗜睡,就算补了也醒不了多久。
艾利原本的精力可跟她有一拼。
一开始她给别人补充精神力的速度还没有这么慢,她就会偷偷地给艾利补一点,但补充速度越来越慢,仅靠触碰能补充的量越来越少,她又不能强制抓着人补。于是短短几天内,艾利病倒,进了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