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映寒说完，发觉孟归云的神色有些凝重，薛映寒不吭声了，抱着书继续不疾不徐往前走，孟归云忽然道：“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听爹娘说，前些年做行商极为艰难，聘请护送的马队便是一大笔开支，这些年倒是好了许多，估计也和承月公主在燕朝有关系。”

孟归云心情极好，“我还以为你会和其他读书人一样，觉得承月公主登基乱了纲常呢。”

薛映寒摇摇头，苦笑，“小姐，我只是一个书生，今后未必能当官，能靠着家里的薄田养活祖母已属不易，这些事情本与百姓没什么关联，百姓只在乎是否吃饱、是否穿暖，哪里会在意承月公主是否乱了伦理纲常。”

“所以，”孟归云追问道，“你不在意？”

“承月公主在别国也能搅弄风云，当真令人佩服。”

“我也觉得承月公主当真厉害，”孟归云道，“世间本就有男人有女人，按理说许多事男人做得女人也做得，世间人却偏弄出什么伦理纲常，就像读书吧，明明男子女子都该明理，可偏偏只让男子读书，难道遇上些好事，都是男人喝酒吃肉，女人只能在一边看着？”

“就像我爹娘，生意由夫妻二人共同打理，我爹做得，我娘也做得。”孟归云伸手拍拍薛映寒怀里的书，“就像这些书，那些酸文人读得，我也读得，不光读得，还比那些人读得更好。”

见着孟归云眼中满是自豪，薛映寒笑道，“若是小姐是男子，必然也能考取功名。”

孟归云嘿嘿一笑，“我倒是希望你能考取功名，一则不负祖母抚育你的辛劳，二则，你家境不算优渥，能体会百姓疾苦，办事时也能多替百姓考虑。”

薛映寒笑了笑，“承孟小姐吉言。”

眼前忽然一阵烟飘过，再睁眼已经天黑了，孟归云掌着灯笼站在公廨门口，来往不少人都认识她是孟家小姐，似乎在避什么一般，和她拉出一段距离。

孟归云大概知道为什么，她并不在意，直到门内出现一个孤单的身影，薛映寒失魂落魄从公廨里出来，见着等候他的归云。

孟归云暗叫不好。

孟归云心头一紧，走上前对薛映寒扬起笑脸，薛映寒刚看见她，眼圈便有些泛红，二人携手归家，刚关上家门，薛映寒便开口。

“归云，”薛映寒此时已和孟归云是夫妻，“我无能，上官并不愿推行新政，交过去的文书都成了灶头烧火的废纸。”

“无妨无妨，”孟归云用手帕擦擦薛映寒的脸，“我们微末小官，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人的事情，顾好自己便是了。”

“读书时你同我说过，”薛映寒满是失落，“我做官了，要多替百姓考虑。”

孟归云垂眸，“好好当差便是为百姓考虑了，又不是神仙，以前哪知道那些看着慈眉善目的官员是这副嘴脸。”

“过些日子便要跟着去收赋税，”薛映寒忍不住哀叹，“……看着难受。”

孟归云也叹气，“如今倒是觉得，当年没有这样的抱负就好了。”

薛映寒在读书时孟归云便道读书人不可两耳不闻窗外事，应当知道百姓疾苦才能做好官，可直到后来才知道，世上的事情纷繁复杂，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固然有理想信念，可前有狼后有虎，如何才能保守本心，不随波逐流？

薛映寒在公廨因为太过刚直，还因为娶了商人之女而被奚落，孟归云听了不少公廨里的事情，只叹自己曾经过于天真，竟然真的觉得凭两个人就能改变世间。

“怪我，”孟归云笑中带泪，“昔年身在闺阁，爹娘疼爱，不知道世上许多事改变起来难如登天，还一个劲催促我家郎君，如今才知道是自己当年天真，害得郎君成了同僚眼中的异类。”

“归云怎可如此说，”薛映寒道，“若不是有归云，我只道天下人尽是只在乎自己功利，全然不顾百姓死活之徒。”

薛映寒又看过来了，他看着孟归云的眼神中难掩怜惜，最后他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孟归云，把孟归云拥入怀中。

“……！”

淼淼睁开了眼睛。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做这样的怪梦了。

说是梦，其实也可能不是，自从来到这里，她便做了不少和孟归云相关的梦，不只是相关，她梦到自己就是孟归云。

如果那些事都是真的，薛映寒曾经……居然是这样的吗？

她没想过薛映寒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现如今的他做事游刃有余，昔年居然也如此窘迫，在公廨受人白眼。

淼淼心里有些难受，起床给自己倒了几杯茶水。

她记得梦里的薛映寒，还是书生的薛映寒，虽然衣裳布料差一些，但也浆洗得干净，和她说话时语气难掩锋芒，他志在四方，哪怕缊袍敝衣也能知道天下攻略，哪怕远在大燕，他也能有自己的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