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设看了一眼保镖,轻皱眉头,但还是听从了佟路路的吩咐。
保镖问:“怎么了?忘什么东西了?要回去取吗?”
佟路路声音很轻,回答:“没,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张建设与保镖相视,然后不解地问。
看什么?
看着这些他本来想要手刃的仇人受到法律的审判!看着他们为自己的所做作为付出代价!
他的母亲,一位早逝,一位在病痛中苦苦挣扎。
对生母,他甚至都记不清样貌。
而缠绵病榻的佟梦,身体机能越来越差,尤其进入今年,体重下降非常明显,就连动作也越来越少。姜叔信偶然提了一句要为佟梦用上新疗法,也在佩如和主治医沟通后不了了之。这是不是到了金钱都解决不了的地步?仿佛不言而喻……
佟路路能够期盼的,似乎只剩下奇迹。
所以,他怎么能不恨?
他恨孙淼、恨马春生、恨许路遥!
是马春生害得他与生母生死两隔,而他佟路路,一个扫把星似的孩子,完全改变了佟梦的人生,正如刘警官所说,如果没有他,佟梦会不会有自己的家庭和小孩,又会不会在事业上奔出自己的一方天地?
刘警官这人真的很残忍,他把许路遥做得那些恶事一股脑抖落出来,佟路路更是无地自容,是许路遥雇佣孙淼报复马春生,却害得路过的佟梦在车祸中一病不起。奈何祸害遗千年,马春生躲过一劫,活得风生水起。可是他们这种自私到极点的游戏害了无辜的佟梦,害了更加无辜的老师,害得王晚乔好好的日子过不下去,最终没能逃过复仇的魔咒!
他被佟梦保护得太好,稀里糊涂地过了那么多年,直到佟梦倒下,他才意识到,这些安稳的充满希望的日子,来自于佟梦为他撑起的一片天。
而他到了如今这个岁数,才知道佟梦对他的满腔母爱根本不值得!造化弄人,他佟路路自己才是根源,是祸首!而那些所谓的坎坷,也不过是他应该得到的报应!
他迫切地想要做那引信,与那些恶鬼同归于尽!
短短几分钟,他的内心如同被灼烧一般疼痛难忍,但又兴奋得恨不得再在那破败的伤口上戳上几刀,让这痛苦来得再猛烈些!
让他的内心燃起熊熊烈火,将那些个自私鬼一同烧进地狱,让那些恶鬼遭一遭这烈火焚身之痛,永世不得翻身!
佟路路内心激荡之时,一声巨响,轰然炸开!
保镖的视线下意识地去寻找佟路路,但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前雇佣兵,也很难在微秒之间做出更多合理的动作,伸出去一半的手被卡在了驾驶和副驾驶座中间,然后便是沉闷而长久的黑暗。
厂区的小北门被生生撞开,两张铁皮门没有任何犹豫地倒向左右两侧。
冲出来的越野车明显做过特殊改装,轮胎高耸,好像硬生生将卡车轮胎按在了一辆体量普通的越野车上,前杠被换成了敦实厚重的金属,在昏暗浑浊的路灯下十分突兀,这样一个好像变异中毒了的铁家伙果然感受不到分毫铁门带来的阻力,无声无息中突然闪现,冲破铁门的瞬息之间,猛地撞进迈巴赫的车身侧面,即使是号称移动堡垒的顶级防弹轿车,在一头发怒的高山野牦牛面前也毫无招架之力,轿车的车身剧烈凹陷,车子被推出去五米,巨大的撞击声之后,是金属在地面上刮擦的扭曲的噪声,越野车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推着轿车继续前进,直到轿车被卡在路边两颗粗壮的杨树中间,再不能被撼动。
越野车的车轮持续空转,与地面摩擦,冒起呛人的灰烟,直到被晃掉的落叶覆满了轿车的整个车顶和前窗,越野车终于停止泄愤一般的猛冲,向后画出半圆,停在轿车的正后方,越野车的发动机仍在鼓噪,驾驶室里下来一人,西装革履,面白腮瘦,力气却不小,他手里拎了一支银色的扳手,绕到轿车的后座,拉开车门,弯腰,单手从里面将佟路路掏了出来。
佟路路头上有血,双眼紧闭,随着西装男的发力“咚”地跌落在地,西装男拽着他的一条胳膊,背身拖着他,向越野车走去。
驾驶室的门突然间弹开,张建设叽里咕噜滚到地上,随后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摇晃着身体,小跑两步,忽地扑倒在地上,死死握住佟路路的脚踝不松手,趴在地上企图用自身的体重拖住佟路路,他艰难地抬起头,朝着西装男大喊:“你走开!”
不知是不是张建设的自重可观,西装男停住脚步,他回过头,随手扔掉不醒人事的佟路路,趿拉着皮鞋,往回走了两步,立在张建设面前。
张建设喘着粗气停下呼喊,眼睛瞟向佟路路,见那血葫芦一样的人双眼紧闭,他使劲掐着佟路路的脚踝:“醒醒!佟路路,你给我爬起来!”
张建设的视线又转回向西装男,艰涩地在嗓子里咕哝了一声。
西装男神情未变,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然后往回走了两步,忽地瞪了眼睛,随意地甩起手中的银色扳手,邦地敲击在张建设的太阳穴上。
血忽地从张建设的头上涌出,很快盖过了他的半张脸,他并没有昏过去,拽着佟路路脚踝的手好像攥得更紧了些,西装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扳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个圈,这一次像是发了力一般,高高举起,带着冷风,倏地砸向张建设的左手。
张建设闷哼,左手的手腕扭曲出一个奇怪的角度,从佟路路的脚踝上彻底脱离。
“住手。”一声虚弱的声音从西装男的正下方传来。
“哼。”西装男仍未言语,只是冷哼一声。
“张建设,你放手。”
“不行!”张建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右手还紧紧攥着佟路路。
张建设这个明明看起来最会变通的人,原来竟也是个倔脾气……
张建设再不开口,他的双目赤红,盯着自己仅剩的完好的那只手,好像死都不会松开一样。
“去找姜叔信!”佟路路用尽力气呼喊,但因声音虚弱,听起来没有什么威慑力,他开始挣扎,急切地想要甩掉张建设。
西装男突然发声:“啧啧,真是主仆情深呢,我帮你们啊!”话音未落,他再次举起扳手,扳手上的血渍甩随着动作被甩到佟路路的脸上,他瞅准了张建设残存的那只手,用上了十足的力气。
然而扳手“哐啷”一声落地,西装男的小腿传来剧痛,他不得不低下头,一柄人形短剑没入其中,生生从另一侧的肌肉中穿出。
张建设紧张得闭起了眼睛,但疼痛没有如期而至,他晃神的功夫,佟路路翻了个身,踹掉张建设的手。
“快走!”佟路路的声音已经沙哑到听不清最后的“走”字,他扶着迈巴赫变形的后备箱站了起来,向张建设那一侧退了半步,挡住张建设,朝着袭击者,说:“邱祺,哦,不,马春生!你儿子和你长得还真像呢!”
马春生握上短剑的手一顿,他没有抬头,深吸一口气,用了蛮力,“噌”地拔出短剑,鲜血飙出半米,疼得他单膝跪地,嘴里发出呜呜的忍痛的低吼,他抬不起身子,但似乎并不畏惧对面两个伤患,也并不担心他们会出招偷袭,他几次闭眼调整呼吸。
佟路路瞅了时机,薅起张建设的后领,拽着他一把塞进迈巴赫的驾驶位:“开车!”
佟路路自己则拽着后门往里爬。
张建设知道时机正好,也顾不得敞着门,一脚油门轰了出去,然而,开出去五十米后,突然急刹。敞开的后门在惯性的作用下“噗”地关了起来,后座却空无一人。
马春生侧身用小臂牢牢扼住佟路路的脖子,手里沾着血的短剑在他的咽喉处点了又点,咬牙切齿地俯在佟路路耳边,说:“你听话点,我现在还不想杀你。”然后拽着佟路路,一瘸一拐地往越野车上走去。
佟路路回头看了一眼凌乱着钻出轿车的张建设,张建设站在车旁,呆呆傻傻不知如何是好。
佟路路冲着张建设的方向摆了摆手。
马春生似乎对他的动作很是不满,突然发力勒住他的脖子,佟路路下意识地收回手,掐上马春生的小臂,马春生并没有给佟路路反抗的机会,将他拖向后方,扔进了越野车。
随着车门狠狠撞上,路灯像被施了魔法瞬间全熄。
马春生身体忽地紧张,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熄灭的路灯,一瘸一拐地快速绕向越野车的驾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