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路路挂掉电话，起身拉开窗帘，推开露台的门，室外云层低压，云朵边上泛着微微的青，热乎乎的风扑面而来，一觉醒来竟然已是午后。

被电话扰醒，佟路路感到一阵空虚和疲乏，他今天想向姜叔信请个假，出趟门，可这会儿身上没力气，飘飘然然，倒回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他拽过那条挂在沙发背上的绒毯，抱在双臂间，侧过身，整个人蜷缩起来，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天光照进梦境，梦中混乱不堪，天色同样昏暗，风雨欲来，卡车的大灯惨白地照射向地面，光圈中是歪倒在一旁散架的自行车、掉落在地的汽车前保险杠、满地的血污、嘈杂惊恐的人群……

是不是自己没有挥手，她就不会拐到马路上来了呢……

佟路路有些呼吸不上来，几乎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他知道自己在在梦中，他看到自己满头满脸的汗和血混在一起，周身裹着黑气的恶魔倏地出现在他的面前，鲜血、人群、车祸消失在这黑雾之中，恶魔的利爪轻轻摊开，猛然间化成带刺的绳索，在空中旋转片刻，俯冲下来，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倒刺扎进肉里，浑身上下迸射出千万朵小血花。

疼痛令佟路路的心脏骤停，紧接着是气管的痉挛、堵塞，他熟悉这个过程，噩梦、疼痛、窒息……自救的本能驱使他张开嘴吸入空气，然而堵塞的通道让这一动作毫无效果，他想抓住些什么，却又没有力气，渐渐地，连嘴巴也无力张开，他被恶魔向下拖拽，拽进泥沼，泥沼没过口鼻，彻底封住生的希望……

佟路路并不害怕恶魔，也不畏惧死亡，只是遗憾、不甘，就像战士的归宿应是沙场，而不该是一张全球限量的真皮沙发。

据说将死之人，眼前都会出现生命中最放不下的事、最思念的人，可闯入遗愿清单的，竟是姜叔信。

如移山般的力气透过双臂的肌肉传到佟路路身下，姜叔信轻松托起佟路路的后背，把佟路路拉着坐起来靠在沙发上，姜叔信一条腿跪在沙发上，俯在佟路路脸前，见佟路路面如土色，嘴唇发绀，半睁着的眼睛里眼神涣散，一幅人事不省呼吸全无的样子，姜叔信果断将人拖抱到地毯，放平，抬起下巴，按压、呼气。

按压间隙，姜叔信在房间里大喊老顾。

听到喊声的老顾浑身一激灵，终于改变了万年不变的步幅，向楼上奔去，佟路路的房门被撞开，发出一声巨响，老顾闯进房间。

姜叔信急救的动作冷静而专业，但仿佛无情的外表下是风雨欲来，一旦出现纰漏，强大而深厚的热带气旋便会席卷而来，疾风骤雨横扫一切，将这世界摧毁得七零八落，无一人能幸免。

老顾被这样的姜叔信吓到不能动弹，呆愣在原地，半晌才道：“我这就去叫医生！”然后便跛着脚，匆匆下楼。

窗外一声闷雷滚滚而过，佟路路如被惊醒般忽地睁大眼睛，像是溺水后重回人间，长长地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剧烈咳嗽，脸上渐渐爬上血色，姜叔信把他抱在怀里，坐在地上，抚着他的胸口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许久，佟路路才平复了呼吸，他还是说不出话，歪在姜叔信身上，直到手上终于有了点力气，不自觉地轻轻摸上姜叔信的胸口。

姜总松了口气，扒住他的爪子，道：“缓过来了？”

佟路路点点头：“我刚刚……?”

“没事，从沙发上掉下来摔晕了。”姜书信从他的腋下穿过，提着佟路路，将他抱坐在沙发上。

气血上涌的瞬间已经过去，佟路路的脸色重归惨淡，眼泪糊了一脸，抬起头来看向姜叔信时的模样可怜兮兮的，好像淋了雨的长毛猫，狼狈但不失美丽，姜叔信去卫生间湿了一块热毛巾。佟路路欣然享受着大佬的擦脸服务，又或者说，他也着实没什么力气自己动手。

姜叔信叹了口气，半跪在佟路路身前，托起他的一只手，轻轻按摩虎口：“你有病？”

佟路路没想到姜叔信真这么记仇，入职第一天的失言终于从姜叔信嘴里又报复了回来。

佟路路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做梦了。”

“看来不是什么好梦，老顾叫了急救，一会儿有医生过来帮你做检查。”

“这，不用了吧……”

“以前发生过吗？”

佟路路在认真回忆，自从他高二受过那次重伤，站得久了，或者在高热的环境下，偶尔便会头晕，甚至失去一小段记忆，或者做噩梦，醒来也比往日困难许多，但事后他都能靠自己清醒，再吃一颗棒棒糖，或者来个水果，就会好过很多。佟路路猜测，这大概率也就是个低血糖，所以他宁可废寝，也不忘食。

这次不知不觉在开着门的阳台边睡着了，许是真的被这糟糕的天气热坏了，才在睡梦中被折磨了一番。

姜叔信看着迷蒙的佟路路，不等他回答，捧着他的双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似是恳求：“请好好珍重自己……”

姜叔信语气平静，就像是唠家常一样没什么起伏，但微微发颤的双手出卖了他，佟路路惊讶之余，心里难免发软，他抽回自己的手，轻轻盖住姜叔信的眼睛，冰凉的指尖下竟涌出些许颤抖的热意，佟路路有些歉疚。

也许自己刚刚真的很吓人，他轻轻地将姜叔信的头和肩膀尽数搂进怀里。姜叔信的头发浓密，发质偏硬，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正好扎在佟路路的下巴上，好似撩拨一般，痒痒的。

“吓着你了？”佟路路侧过脸去，脸颊贴在姜叔信的头发上。

姜叔信环住他的腰，将上半身的重量完完全全交托给佟路路，手掌攀上佟路路的背，渐渐收紧力量，将他的身体搂进臂弯。

两人沉默着，直到佟路路轻轻叹了口气，姜叔信才抬起头，如同祈祷般自下而上地、虔诚地仰望着坐在沙发上的佟路路，似有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