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昭瞪着她,眼泪又涌上来,她迅速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阮攸沉默地看着她。
许南昭跟着她有些年头了,从刚毕业的青涩文书到如今处变不惊的秘书,她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原来她不是永远都那么冷静,原来她也会受到惊吓,像个文弱的小女子一样落下眼泪。
“吓到了?”阮攸轻声问。
许南昭抹了把脸,转回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克制,只是眼圈还红着:“处长,袭击者留了两个活口,已经押回审讯室了,顾科长在审。”
“问出什么了?”
“暂时还没有,但......”许南昭犹豫了一下,“从他们身上搜出的武器,有日租界的标记。”
阮攸眼神一凛。
果然。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许南昭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阮攸微微挑眉。
陆行舟。
她没有穿工作制服,而是换了一身素色的简装,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标准的探病配置,与她本人冷硬的气质格格不入。
“陆处长。”许南昭侧身让她进来。
“听说阮处长遇袭,部长让我来看看。”陆行舟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阮攸缠满绷带的肩膀,“伤得重吗?”
“死不了。”阮攸扯了扯嘴角,“劳陆处长费心。”
陆行舟在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不是病房而是她的办公室。她看了许南昭一眼,许南昭会意,低声说:“我去问问医生换药的事。”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
“袭击者身上有日租界的标记。”陆行舟开门见山,“阮处长应该已经知道了。”
“刚知道。”阮攸盯着她,“陆处长消息倒是灵通。”
“情报处的本分。”陆行舟推了推眼镜,“不过阮处长不觉得奇怪吗?燕京的事,日本人为什么要插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沪城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陆行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魏冬羚在燕京坐不住了,但她不敢明着动手,所以借刀杀人,日本人就是那把刀。”
阮攸冷笑:“陆处长现在来跟我分析局势不觉得晚了吗?上次封筝来查我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好心。”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陆行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阮处长,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阮攸枕边:“这是我刚截获的情报,燕京方面有人秘密接触日本领事馆,谈的条件是,沪城乱,则租界利益可谈。”
阮攸猛地看向她。
“魏冬羚要的不是沪城归顺,她要的是沪城乱,乱到部长无法控制,乱到洋人趁机插手,乱到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所以金缕衣的事,医院的事,都是......”
“都是为了让沪城更乱。”陆行舟接过话,“离间行动处和特务处,刺杀处长级官员,下一步是什么?炸军火库?刺杀部长?”
阮攸后背渗出冷汗,不过这次不是因为伤口疼,而是因为陆行舟描绘的那个画面。
沪城陷入彻底混乱,各方势力趁火打劫,阮怜春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阮攸盯着陆行舟,“你不是讨厌我吗?”
陆行舟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短暂的寂静。她摘下了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罕见地有些疲惫。
“阮攸,”她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只会躲在暗处玩阴谋诡计,但我要告诉你,有些仗,明刀明枪打不赢。”
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冷静:“沪城不能乱,至少现在不能。部长这些年不容易,你应该比我清楚。”
阮攸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我清楚。”
陆行舟似乎松了口气,虽然那神情变化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阮攸一眼:
“伤好之前别逞强,沪城需要你活着。”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阮攸躺在病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左肩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些许黄昏的天光。沪城的夜晚即将来临,而这场暗处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许南昭推门进来时,看见阮攸正望着窗外发呆。她走到床边,轻声问:“处长,陆处长她......”
“她是个聪明人。”阮攸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比我想象的聪明。”
许南昭不明所以,但阮攸已经闭上了眼睛:“我睡会儿,晚饭叫我。”
“是。”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阮攸在黑暗中回想陆行舟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女人,摘下眼镜的那一刻,眼底闪过的是真实的担忧,还是另一层更深的算计?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沪城的棋局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