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忠,而是不能。
暗网必须绝对隐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阮怜春目标太大,太多眼睛盯着她,任何与她直接关联的情报系统都会暴露在风险中。陆行舟选择独自承担这个秘密,哪怕会被误解,哪怕会失去信任。
就像她选择将李暨浓的照片锁在办公室最底层的抽屉里,选择在每个失眠的夜晚,对着那张泛黄的合影,一遍遍重温那些早已死去的誓言,然后在天亮前将它们重新埋葬。
陆行舟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和一张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照片。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照片取了出来。
黑白影像已经开始泛黄,边缘有些微卷曲。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女,并肩站在师范学堂的牌匾下,左边的李暨浓笑得灿烂,右边的陆行舟表情略显拘谨,但眼神明亮。她们的手在背后悄悄牵在一起,那是那个年代最大胆的亲密。
“李暨浓。”陆行舟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
如果当年她们一起南下,如果李暨浓没有选择投靠魏冬羚,如果......
世间万万千千,偏偏没有如果。
人生是一条单行道,选了岔路,就再也回不到原点。
她知道李暨浓在燕京的所作所为,那些针对沪城的破坏行动,那些精心设计的离间计,那些试图从内部瓦解阮怜春政权的阴谋,大多出自李暨浓之手。魏冬羚最得力的助手,燕京情报系统的实际掌舵人,她的同窗,她的旧爱。
多么讽刺。
陆行舟将照片放回抽屉,锁好。她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而立之年,眼角已有细纹,眼神是常年熬夜和思虑过度的疲惫,但深处那团火从未熄灭。
那团要为父母报仇的火,那团要守护沪城的火,那团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想要再见李暨浓一面的火。
不是以情报处长的身份,不是以仇敌的身份,只是以陆行舟的身份,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选择那条路?为什么站在她的对立面?当年的誓言,真的都忘了吗?
但她知道,她永远不会问出口。有些问题,一旦问了,铠甲就会出现裂缝,而她不能有裂缝,沪城不能有裂缝。
陆行舟整理好衣领,重新戴上眼镜,镜中的女人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情报处长。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制服之下,心脏的某个角落,还在为多年前海棠树下那个笑容隐隐作痛。
她回到办公桌前,开始起草给阮怜春的每日简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道:“阮处长今晨面见部长,情绪似有波动,但仍表示会配合调查。建议继续维持当前对行动处的压力,以迷惑燕京视线。”
写到这里,她笔尖略微停顿,想到阮攸离开部长官邸时仰望天空的背影,那个总是挺直脊梁,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女人,那一刻竟显得有些孤独。
陆行舟摇了摇头,将这不必要的思绪甩开。她继续写道:“同时,暗网已捕捉到燕京方面的新动向,李暨浓疑似亲自南下,潜伏地点正在排查中。”
写到最后那个名字时,笔尖微微颤抖,在纸上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划掉,重新工整地写上那个代号。
风雨再度降临,仿佛要将整个沪城淹没,而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一个女人在灯光下挺直脊背,将所有的柔软和犹豫锁进心底最深的抽屉,然后继续扮演她的角色——冷静的,无情的,永远正确的,陆行舟处长。
只是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她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飘向行动处办公楼的方向,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