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勉从御案后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竟也俯身蹲了下来,与她视线平齐。
“你不想跪?”他问,声音不高却像是看穿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别扭。
明羡眼神躲闪着,没有答话。
“你先前说,等苏才人醒来,才肯告诉朕纵火之人是谁。”萧勉注视着她,语速沉缓,“后又推说衣衫湿冷,朕便容你更衣,还特地命人燃起地龙。”
言至此,他猝不及防地伸手,强硬抬起她的下巴,指尖温度冰凉。
“你一再忤逆,朕皆未深究。如今看来,倒是朕过于纵容了。”
明羡刚想反驳几句,但一想到自己穿进来的这段时间,不是在抗旨生事,就是在拒寝纵火。
好吧,她确实像是个混世魔丸来的。
“我......”明羡还未开口,便被殿外一声通传打断。
“陛下。”李德安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恭敬中带着一丝急迫。
萧勉松开手,站起身来:“进。”
李德安躬身入内,在几步外停下:“陛下,苏才人已醒。太医诊过脉,说是暂无大碍,现下只需好生调理即可。”
跪在地上的明羡听罢,终于是松了口气。
她这细微的反应,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萧勉眼中。
李德安继续禀道:“陛下,苏才人的贴身宫女招认,她主子是因入宫后久未得见天颜,思慕心切,这才铤而走险前往太元池,指望能见上陛下一面,落水实属意外。”
“苏才人现已知罪,还说恳请陛下宽恕。”
“嗯。”萧勉的应声听不出情绪,“做错了事,便该承担后果。”
李德安头埋更低,明羡却直直抬头看他。
“赐自尽。”萧勉淡声道。
李德安正要领命离去,却见跪在地上的明羡猛然脱口而出,“不行!”
萧勉的目光转向她,在烛火下显得深邃难辨。
“太元池边,纵火之人究竟是谁?”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先前还要平静。
但明羡却觉得风雨欲来。
实话实说?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故意纵火?如果说是为了救人而不得已为之......
她抬眸,对上萧勉的视线。
感觉这人今夜无论如何都想杀了苏才人,而现在和自己周旋好像是另有所图。
可是,他想知道什么?
明羡迎上萧勉的目光,忽然咧嘴一笑:“那火不是你让人点的吗?”
侍立一旁的李德安听得眼皮一跳,恨不得当场捂住明羡的嘴。
萧勉眉梢微挑:“朕让人点的?”
“是啊,”明羡说得一本正经,“总不会是哪个妃子闲得慌,半夜来这儿对月独酌吧?”
她稍稍停顿,语气愈发笃定:“一定是我们陛下体贴,知道这儿夜风大,特意让人点些灯火,免得谁失足落水时看不见路,不过谁又想到火盆被风吹翻了,这才烧起来的。”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
明羡仰着脸,已然胡说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萧勉凝视着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微光。
半晌,他竟低笑了一声。
“你是真护着她。”萧勉站在她面前,垂眸看她,声音低沉,“可朕若说,那亭中的祭品是朕所安排,而今夜太元池,也本不该有任何人。”
“爱妃,这番说辞又该如何圆?”
明羡心里咯噔一下,但片刻后她仿佛大脑被抚平了褶皱般,笑了一下问道:“也就是说,你今天一定要找我茬是吧?”
既然如此,那她也不管了,十分诚实地回应道:“这么说吧,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因为真的没办法,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至于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不会水,身边也没有人,除了放火把人引过来,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最后,她还补充了一句,“其实你也有功劳。”
这话落下,萧勉睥睨而视她的神色却闪过异样。
“不是你的香烛和火盆,让我能够起火把人吸引过来,苏才人今夜肯定会没命。”
“要怪也得怪你。”明羡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当然,你要罚我,我也不能怎么办。谁叫我非要出门,也非要走那条路,我也是自作孽。”
说完这些,明羡已经预料到自己会完蛋到什么程度了。
可她偏过头,却见萧勉并未动怒,只是静静望着她,眼中思绪难辨。
“你为何,”他忽然开口,只是问:“执意要救她?”
明羡却觉得他奇怪,虽然救苏才人关乎自己的任务,但那好歹也是一条人命。
“没有非要救她。”她解释,随即伸出手指先指向萧勉,“你掉水里,”
又移向李德安,“你也掉水里,我也会救的。”
当然,救不救的活纯看命了。
殿内静了许久,才听见萧勉缓缓道:“明太傅,当真生了个好女儿。”
明太傅?明羡一愣。
「明远,即明太傅,是玩家在此世界的父亲。」系统提示的声音适时在她脑中响起。
她竟然是帝师之女吗,明羡心中暗喜,原来自己家族显赫是真的显赫。
系统诚不欺她。
还没等人高兴一会儿,就见萧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不明地停了片刻,最终只吐出四个字——
“可惜,迟了。”
明羡不明其意,只见他转身缓步走回御案后,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传朕口谕,苏才人念其初犯,且已自食其果,着降为选侍,另罚俸三年以示惩戒。”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萧勉接着宣判道:“明嫔抗旨不遵,凌虐宫人,蓄意纵火。”
“如此藐视皇权,可见其族平日未曾谨守臣子本分;虐下纵火,足见其心性残戾,明家门风败损。”
他略一停顿,眸色沉渊:“即日起,明嫔降为美人,罚俸半年。念其尚有救人之善,准留昭阳宫居住,明氏一族可保性命。”
“然,其父褫夺三等伯爵之位,外放地方任知府。明氏女子五年内不得参选妃嫔,男子亦不得科考入仕,三代之内禁绝恩荫。”
他看向她,最终道:“好自为之。”
明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