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徵从来不说,但裴毓风知道,文徵从小就喜欢被这样安抚。无论是生气,伤心,脆弱,凡是文徵不开心的情绪,只需要这样轻轻一拍,就能轻而易举地拍走。
外人面前那样鲜活的文徵,回到他面前,就会卷起尾巴绻缩在他怀里,看起来蔫蔫的,怏怏的。然后撒娇说要师兄抱一抱。
文徵抬起脸,盯着裴毓风看了一会儿,突然从他怀里挣扎出去。
裴毓风毫无怨言地流出疑惑的目光。
文徵背着他,肩膀一抖一抖,良久才回头,恶狠狠质问:“谁让你抱我的?!”
裴毓风张了张口,伸手去抓文徵的肩膀,目光落在自己手背那一刻,也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正顶着一个小屁孩的脸,脸色变化一瞬,难以察觉。
文徵又转过身,盯着他看了看,忽然道:“其实......山佑跟你小时候长得还挺像的。”
肩膀上的手力气一紧,文徵轻呼一声,嗔道:“很痛的!”
“抱歉,”裴毓风笑意微淡,“我小时候?师弟还记得么?”
文徵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责怪:“自然是记得的,刚入宗门的事,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裴毓风将手收了回来,笑意明显,只是文徵虽然知道眼前的人里子是裴毓风,却仍觉得有些不自在,躲开了裴毓风的眼神。
裴毓风没再去碰他,却追问:“师弟记得什么?”
文徵反问:“那你还记得我吗?”
话刚说出口,被自己的语气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得联想到阴魂不散的系统,又觉得像是调情似的,猛地把头扭回去,“我想你肯定是记得的。”
裴毓风用山佑的声音笑出了一代天骄的声音,文徵听得浑身不舒服,感觉像黑山老妖扮小姑娘下山吃人,恶声恶气叫他闭嘴。
“你不许说话了......呃......!”
文徵小腹猛地一痛,脸色唰地白了。
裴毓风顿时收回笑意,伸手去摸文徵丹田之处,寒声道:“你的灵力?”
天旋地转间,文徵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个无形的无底洞给吸走,他仓惶地跪在地上,裴毓风及时扶住了他。
“无何有乡......无何有乡......”
文徵蜷缩在他怀里,痛到极致,仿佛丧失了理智一般嘴里念叨着同一个词。
裴毓风知道文徵在说什么,却不能立刻理解文徵的意思。他摸上文徵的手腕,瞳孔紧缩,错愕地发现文徵的灵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文徵太熟悉这感觉了。
当年,在无何有乡,他就是这样被吞噬,被分食。
这里是无何有乡......
见平生,见平生呢?
文徵抬起头,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裴毓风却在看见这张脸的一瞬间,大脑嗡地一声。
无何有乡。
文徵声音艰难:“我的灵力在被吞噬......秘境......无何有......”
裴毓风其实并不清楚当年文徵在无何有乡经历了什么。
他将文徵带回来,但自此文徵避他如蛇蝎。
直到后来他终于从师尊口中得知当年文徵被困无何有乡的真相,他也只是知道了文徵怨恨自己的原因。
这没什么可说的。
可是,裴毓风今日才意识到,他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困顿七年,一心沉浸在如何将文徵找回来的执念之中,却并没有想过当年文徵到底经历了什么。
“当年......”裴毓风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蹩脚的,陌生的,因为这本就不是他的声音,“当年在无何有乡,发生了什么?”
文徵听见有人在问他。
抬起头,是一张记忆中十分陌生的脸?
这人谁啊?
文徵想不出来,再看看,野孩子一个,倒有点像师兄。
“小毛孩子,问这么多。”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惊雷。
文徵抬起头,差点以为过去十年都只是一场梦。
和当年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出现在他眼前,天空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文徵在静水边仰视,而苍穹之外,有一个人在半空之中威风凛凛地立着,衣袂飘飘。
那人手中是一把青绿的剑。
“师兄?”
文徵看清了那人的脸。
“谢……一?”
那是谢一,不是十年前的裴毓风。
说不出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或者这是命运的指引,总之,一切都像是在复刻当年。
在文徵被无何有乡蚕食时,有一个人划破天穹,打开了秘境,让文徵的丑态暴露在天日之下。
试炼的第一关结束了。
结束得很完满。
与从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文徵的身边有另一个人,文徵蜷缩在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