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

余验家的灯开着。

时理上楼，开门，却发现餐桌旁坐着两个人。

狄叶疏和余验坐在餐桌的两侧，气氛诡异。

他换了鞋，过去，观察两个人的脸色：“狄姐，余验哥，怎么了？”

“我不知道苏与见和你说了什么，但你要是拿活人来做实验，你和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狄叶疏的话语中有着无法被压抑的愤怒。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指的是谁。

没人回答时理的话。

余验瞥了少年一眼，眼神冰冷：“我们不能落后于启灵流派与金星。”

“可是他们……”

狄叶疏语调猛然拔高，却在说出这四个字后哑然。

时理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织置于下巴下，安静听着。

“张雯雯提交的猜想，你和时序都看了，”余验语气平淡，仿佛在宣读什么实验报告，“如果他们‘容器’的制作获得成功，接下来无论他们选择哪种研究方向，都不是‘不能用活人做实验’来阻止的。”

“所以我们要做的应该是阻止他们！”狄叶疏攥着水杯的手骨节发白，她需要咬着牙才能让自己继续坐在这里、和他交谈，“接下来，无论仪式是否成功，在仪式之后，他们都会被群起而攻之。”

“然后呢？”

余验真切地感到困惑，他不理解为什么狄叶疏仍然抱着在他看来过于天真的想法。

“他们不做，其他势力也会延续那些尝试。启灵流派被瓜分，只会让更多的人知道原来可以这样做，原来可以利用来自异界的力量。”

这些话，狄叶疏显然都明白。

她早已意识到自己生存在一个怎样的黑暗丛林之中，但她只是，不愿沦落为动物：“多行不义，必自毙。况且，我们并不是只有用人来做实验体这一条路。”

余验失笑。

他摇摇头，没有再和狄叶疏多说什么：“你我的争论，我会上报给时序，由她来做决断。”

…压力给到时序。

延续自时佚以来的传统，首领具有最高决定权，当事情过于紧急、无法由首领来决断时，余验和狄叶疏共享最高决策权。

现在或许还要加一个苏与见，虽然她严格意义上说不是黄昏的一员。

狄叶疏无法反驳这个结果。

客厅内安静了半晌，她调整了一下情绪，看向时理：“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后者忽然感到一阵心虚，但还是实话实说：“我去了闻人歆那里。”

狄叶疏动作一滞。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未熄的愤怒，有恨铁不成钢，有悲伤，甚至有不易觉察的…恐惧。

“这样啊，”她平静地说了一句，从口袋中掏出三个拇指大小的黑色铭牌，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这是苏与见给的黑夜侵吞者，你把血滴上去，以后它们就是你的了。她日后应该会给你在青鸟上发消息，记得查收。”

时理将铭牌拿起，打量，余验投来好奇的目光。

然后，他将其中两个推给了狄叶疏：“我不需要三个，留一个保护我的生命安全就好。”

后者摇摇头，把它们又推了回去：“时理，你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少年表示不解：“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它们与你绑定的是灵魂。以后，你的影子中，会永远藏着来自异界的……怪物。”

时理显然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好。

他不信神，不信身心二元论，并不觉得被绑定灵魂是什么大事；况且，按照普世标准，他自己作为解构的载体，也可以算得上是“怪物”。

从口袋中抽出蝴蝶刀，时理眉头都不皱一下，将血留在铭牌上。

红色很快溶解入黑色，比起溶解，更像是融化。

三块铭牌凭空消失，旁边餐厅的空地上，突兀立着三个黑色身形。

它们像是戴着兜帽的人形，如同鬼一般小腿以下逐渐透明、没有双脚，兜帽之下是旋转着的黑色浓稠不明物质。

极具职业素养，它们对着时理鞠了一躬，然后融化在他的影子中。

冥冥之中，某种链接似乎被建立。

他能够明确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与意志，它们绝对服从他的指令。

好酷。

时理想。

狄叶疏掐着自己的眉心，表情被手掌遮挡。

“它们没有实体，却能够与物质进行交互，真是神奇，”余验不由得发出赞叹，“简直像是将阴影本身变成某种非牛顿时空的拓扑结构的具象。”

时理转过头去：“借你一只研究一下？”

“可以吗？”余验眼前一亮。

时序虽然也有，但她人在异界，平日用得到。

时理看向自己的影子，没说话，心念一动，一道黑影从中出现。

那只黑夜侵吞者转向余验，然后上前融入他的影子。

“我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余验看起来现在就想离开家回实验室。

狄叶疏突然站起身。

椅子在她的动作下发出很大的摩擦声。

时理抬头看向她，神色关切：“狄姐……”

“别叫我狄姐。”

她冷漠地回了一句，转身离开。

拿上门口衣架上自己的大衣，狄叶疏推门离去。

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