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寒流席卷了这座城市。

陆屿裹着江宸送的深蓝色围巾，走在去实验室的路上。清晨的校园被一层薄霜覆盖，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他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消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江宸发来的消息：“降温了，多穿点。”

陆屿嘴角微扬，回复：“围巾很暖。你今天还要开会？”

“嗯，并购案到了关键阶段，对方在最后环节卡住了。”

“卡在哪儿？”

“价格。对方突然提价百分之十五，理由是‘潜在价值被低估’。”江宸发来一个疲惫的表情，“团队熬了三个通宵，还是谈不拢。”

陆屿停下脚步，站在结了霜的草坪边。他想起江宸这段时间的忙碌——视频时眼下的青色越来越深，说话时偶尔会走神，连周末见面都压缩成了匆匆一顿饭。

“需要我帮忙吗？”陆屿问。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大学生，能做的有限，但还是想为江宸分担些什么。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宸发来一条语音：“不用，你好好做项目。这些事我来处理。”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但依然温柔。

陆屿盯着手机，眉头微微蹙起。他想做点什么，但确实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商业并购离他太远了，远得像个陌生世界的游戏。

等等——游戏？

陆屿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向实验室。打开电脑，他调出了江宸之前给他看过的一些公开资料——关于这次并购的两家公司，他们的业务结构，市场定位，技术优势。

然后他又打开了《幻世》的玩家论坛。

这个行为看起来很荒谬，但陆屿有自己的逻辑。在游戏里，他经历过无数次“资源争夺战”——公会之间为了稀有副本、领地资源、甚至是人才而博弈。那些看似简单的虚拟争斗，背后其实是人性、策略、和心理的较量。

而商业并购，本质上也是一种资源争夺。

陆屿在论坛搜索栏输入“谈判策略”“心理博弈”“打破僵局”等关键词。游戏玩家们的讨论五花八门，有分享成功经验的，有分析失败案例的，还有不少从心理学、经济学角度解读的帖子。

一个高赞帖吸引了他的注意——《当你遇到狮子大开口的对手时，试试这招》。

发帖人是个资深玩家，经历过无数次公会谈判。他的核心观点是：当对方突然提价时，往往不是真的想要那个价格，而是在测试你的底线和反应。这时候直接拒绝或妥协都不是最佳选择，最好的方法是——提出一个更离谱的反向条件。

“比如对方要价一百金币，你可以说‘可以，但我要你公会仓库里那件传说级装备’。”帖子里写道，“这时候对方的注意力就会从‘我要更多钱’转移到‘他凭什么要我的传家宝’，谈判的天平就重新平衡了。”

陆屿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并购案，对方提价百分之十五，理由是“潜在价值被低估”。那么江宸能不能也提出一个“反向条件”？比如要求对方开放某个核心技术，或者共享某个关键渠道？

但这样会不会太激进？

陆屿继续往下翻，看到另一个关键点：“谈判不是零和游戏，而是创造价值的游戏。你要让对手觉得，答应你的条件，他能得到比现在更多的东西。”

创造价值……陆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如果对方认为自己的公司有“潜在价值”，那江宸能不能帮他们把这种“潜在”变成“现实”？比如提供星宸的技术支持，或者打通新的市场渠道？

这样一来，对方得到的不是简单的现金，而是长期的增长空间。而星宸付出的也不是纯粹的溢价，而是能带来回报的战略投资。

思路逐渐清晰。陆屿打开文档，开始整理自己的想法。他不是商业专家，不懂具体的财务模型和法律条款，但他懂人性，懂博弈，懂如何找到那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一小时后，一份简洁的邮件发了出去。标题是“关于并购谈判的一些不成熟想法”。

陆屿在邮件里写得很谦虚，只说这是自己从游戏经历中得到的一点启发，不一定适用，仅供参考。但他把核心观点表达得很清楚：第一，提出反向条件，转移焦点；第二，把溢价包装成战略投资，创造长期价值；第三，在谈判桌上引入第三方变量（比如市场趋势、竞争动态），改变对方的参考框架。

点击发送时，陆屿有些忐忑。他知道自己可能太天真了，商业世界远比游戏复杂。但至少，他尝试了。

邮件发送成功。陆屿关掉电脑，起身准备去上课。手机又震动了，是江宸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没有评价，没有感谢，只是简单的“收到”。但陆屿知道，江宸会认真看的——就像陆屿会认真对待江宸的每一条建议一样。

接下来的两天，江宸的消息变少了。陆屿知道他在忙，没去打扰，只是每天晚上睡前发一句“注意休息”。

第三天晚上，陆屿在实验室修改模型代码时，手机忽然响了。是江宸打来的视频。

接通时，屏幕里的江宸坐在车里，背景是夜晚的城市街道。他穿着西装，领带松开了些，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那种疲惫中透着兴奋的光。

“谈成了？”陆屿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谈成了。”江宸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价格比最初预期高百分之五，但拿到了对方三个核心专利的永久授权，还有东南亚市场的独家代理权。”

“恭喜。”陆屿由衷地说。

“你那封邮件，帮了大忙。”江宸看着屏幕里的少年，眼神温柔，“团队都没想到用‘战略投资’的角度重新包装溢价。对方老板听到这个提议时，眼睛都亮了。”

陆屿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瞎想的。”

“不是瞎想。”江宸摇头，“是跳出框架的思考。陆屿，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这话说得真诚，陆屿的耳朵有点热。他转移话题：“那你现在在哪儿？回家了吗？”

“在去庆功宴的路上。”江宸看了眼时间，“团队定了酒店，要庆祝一下。可能会很晚，你别等我消息了，早点睡。”

“好。”陆屿应下，又补了一句，“少喝点酒。”

江宸笑了：“知道。挂了，明天找你。”

“嗯。”

视频挂断，陆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写代码。但心思已经飘远了——江宸谈成了并购案，应该很高兴吧？庆功宴上会是什么样子？会喝酒吗？会累吗？

他想见江宸。现在就想。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压下去了。江宸有他的工作和社交，陆屿有自己的学习和生活。他们相爱，但依然是独立的个体，不会时刻黏在一起——这是他们约定好的。

只是今晚，陆屿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想江宸。

代码写到十一点，陆屿收拾东西回宿舍。校园里很安静，路灯在寒夜里发出昏黄的光。他走着走着，忽然改了方向，往校门口走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突然想去江宸公司附近看看。不打扰，只是……离他近一点。

打车到星宸科技大楼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大楼还亮着不少灯，透过玻璃幕墙能看到里面忙碌的人影。陆屿站在马路对面，仰头望着那栋熟悉的建筑。

他知道江宸的办公室在二十八层，靠右的那扇窗。此刻那扇窗亮着灯，但不知道江宸在不在里面——应该不在吧，庆功宴在酒店。

正想着，大楼的旋转门动了。一群人涌出来，西装革履，谈笑风生。陆屿一眼就看到了江宸——他走在人群中间，被几个人围着说话。灯光下，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分明。虽然面带微笑，但陆屿能看出他眉宇间的疲惫。

江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马路对面。两人的目光隔着车流和人潮相遇，江宸愣住了。

陆屿也没想到会被发现，一时有些尴尬。他本来只想远远看一眼，没想打扰。

但江宸已经朝他走过来了。穿过马路，步伐很快，大衣的下摆在夜风中扬起。

“你怎么来了？”江宸在陆屿面前站定，声音里有惊讶，也有藏不住的喜悦。

“路过。”陆屿说，耳朵有点红，“想着你可能还没结束，就过来看看。”

“路过？”江宸挑眉，“从学校‘路过’到这里？”

陆屿被戳穿了，干脆承认：“想你了，就来了。”

江宸看着眼前这个裹着围巾、鼻尖冻得有点红的少年，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很自然地握住陆屿的手——冰凉冰凉的。

“手这么冷，等了多久？”

“刚到。”陆屿说，但发红的鼻尖出卖了他。

江宸没再追问，只是把陆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暖着。

“庆功宴结束了？”陆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