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没动。
“姑娘……”紫鹃低声唤道,眼里有不忍。
雪雁也望过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墙外的哭喊声越来越大,拍门声越来越急。而更远处,那些蹒跚的身影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正摇晃着朝这边聚拢。
“林丫头!你好狠的心!”邢夫人尖叫道,“见死不救,你还是不是人!老太太平日白疼你了!”
黛玉闭上眼。她想起邢夫人平日里的刻薄嘴脸,想起她总在背地里说自己是“孤女”、“吃白食的”,想起她有意无意的排挤和搪塞,想起她吝啬和蛮横。
可她睁眼时,看见了王善保家的怀里的贾琮。那孩子才四岁,什么也不懂,只是哭,小脸憋得通红。
“开一条缝。”黛玉说,“只让女人和孩子进来。男人,去别处。”
“姑娘!”林老汉急了,“开了缝,万一那些东西冲进来……”
“那就快点。”黛玉的声音冷得像冰,“紫鹃,雪雁,拿好家伙,守在门边。进来的若有不对劲的,直接动手。”
墙垒到齐胸高,还留着一段缺口。林老汉和两个婆子用力挪开顶门的箱子,将门闩拉开一道缝。
“快!”
门开了一条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邢夫人第一个挤进来,险些绊倒。紧接着是王善保家的抱着贾琮,周瑞家的,还有几个丫鬟,一个六七岁的小道童。男仆和小厮被拦在外头,急得跳脚。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林姑娘,行行好……”
黛玉站在门内,手里握着一把剪子,尖头朝外:“我说了,男人去别处。怡红院、蘅芜苑,哪里都行,别聚在一处。”
“你——”一个男仆瞪着眼想骂,可对上黛玉的目光,话又咽了回去。那目光太冷,冷得不似活人。
最后进来的是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襁褓。她刚挤进门,墙外就传来一声惨叫——是个落在后头的小厮,被一只从暗处扑出来的“东西”按倒在地,脖颈被生生咬断。
“关门!快关门!”
门被重重合上,门闩落下,箱子重新顶回去。
林老汉和婆子们手脚并用,将最后几块青砖垒上,泥灰糊得严严实实。
墙,彻底封死了。
院内,死一般的寂静。刚进来的人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恐。邢夫人抱着贾琮,哭作一团。几个丫鬟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黛玉数了数——连自己在内,潇湘馆里现在有二十几人。
粮食呢?水呢?能撑几天?
她正思忖着,邢夫人忽然站了起来,指着黛玉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林黛玉!方才为何不开门?你存心要我们死在外头是不是?我告诉你,老太太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活!”
黛玉看着她,没说话。
邢夫人更来劲了,声音拔高:“还有,这院子里现在谁做主?我好歹是长辈,这里轮得到你发号施令?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去,把正房收拾出来,我和琮哥儿要住。还有,把吃的喝的都拿出来,折腾了一夜,饿死了。”
王善保家的和周瑞家的对视一眼,没动,只拿眼瞅黛玉。
邢夫人火了:“反了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太太要住正房,可以。”黛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只是有几点,须得说在前头。”
“第一,这院子现在有二十几口人。存粮有限,从今日起,所有人,无论主子奴才,每日两餐,每餐一碗稀粥,一块干粮。多一口也没有。”
“什么?!”邢夫人尖叫,“一碗稀粥?你当喂猫呢!”
“第二,所有人,无论主子奴才,都得干活。”黛玉不理她,继续说,“女人轮流守夜、做饭、照料伤患;男人加固围墙、清理杂物、制作武器。不劳者不得食。”
“第三,若有谁不听号令,私藏粮食,或行为不端,扰乱人心——”黛玉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就请出去,自寻生路。”
邢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个小贱人,反了天了!我这就去找凤丫头,找老太太评理!”
“二嫂子腿伤了,在荣禧堂生死未卜。老太太晕过去了,被抬进里屋,这会儿也不知醒了没有。”黛玉淡淡道,“太太要去,门在那边,请自便。”
邢夫人一滞,这才想起外头是炼狱。她张了张嘴,还想骂,可看着黛玉那双冰冷的眼睛,话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林姑娘说得在理。”一直沉默的周瑞家的忽然开口,“这光景,还分什么主子奴才,能活命才是正经。”
王善保家的也点头:“我听林姑娘的。”
几个丫鬟婆子小声附和。
邢夫人孤立无援,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恨恨一跺脚,抱着贾琮进了正房,“砰”地关上门。
黛玉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没说什么。
她转身,对众人道:“紫鹃,带人去清点粮食、水。雪雁,把药箱拿来,有伤的治伤。林伯,带人再查查围墙,看看还有没有薄弱处。其余人,抓紧时间歇息,丑时三刻,准时换防。”
众人应了,各自散去。
黛玉独自站在院中。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可那光不是金色的,而是惨白惨白的,像是死人的脸。远处,嘶吼声、惨叫声仍未停歇,只是比夜里稀疏了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了泥灰,还有一道不知何时划破的血口子,正渗着血珠。不疼,只是木木的。
“姑娘。”紫鹃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湿布,“擦擦手吧。”
黛玉接过,慢慢擦着手上的泥和血。紫鹃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说:“姑娘,您……您和从前不一样了。”
“是么。”黛玉轻声说。
“从前的姑娘,不会撕了那些画,不会拿剪子对着人,更不会……不会这么……”紫鹃找不到词。
“更不会这么狠心,是么。”黛玉接道。
紫鹃没说话。
“紫鹃。”黛玉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抹惨白,“你知道我方才关门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
“我在想,若是父亲还在,他会怎么做。”黛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父亲常说,为官者,当以民为本。可若‘民’要吃人,‘官’又当如何?”
紫鹃听不懂。
“我也想当个好人,想救所有人。”黛玉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可这院子就这么大,粮食就这么多。我救了外头那几十个,里头这二十三个就得死。我选了里头的,外头的就得死。你说,我这算杀人,还是救人?”
紫鹃答不上来。
“所以啊,这世道,早就不让人当‘好人’了。”黛玉将沾血的布扔在地上,“既然当不了好人,那就当个恶人吧。至少,恶人能活下来。”
她转身,朝厢房走去。晨光熹微,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些孤峭。
墙外,又传来一声嘶吼,很近,很近。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