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般直白肯定,池天真反倒赧然,急急岔开话头:“饿不饿?我叫了外卖,这回是正经白粥配小菜,马上到。”
“好。”
外卖来得快。这回是正常的、稀薄的、堪称“粥”的食物。池天真小心翼翼喂封景先吃了几勺,自己才就着剩下的小菜扒拉完。
饭后,池天真又软硬兼施哄封景先睡下。这回他挨着床沿躺下,隔被轻拍他的背脊,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
“睡吧,我在这儿呢。”声音轻得像羽毛。
封景先在这般温软的安抚里,再度沉入黑甜。
傍晚时分,热度退去些许。封景先醒来,身侧空着,房里也不见人影。
正欲起身去寻,卧室门被推开。池天真端着个托盘进来,脸颊上还沾着星点面粉。
“醒得正好!”他眼睛弯成月牙,“我做了好东西!”
封景先望向托盘里那碗……姑且称作“面”的食物,谨慎道:“这是?”
“病号特供——清水煮挂面!”池天真语气自豪,“这回我严格按教程来的!水开下面,煮三分钟,撒盐,起锅!绝无差错!”
封景先看着那碗清汤寡水、面条略显缠绵的食物,又看看池天真满含期待的眼,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很好。”他说。
盐确实多了些,面也煮得过了头,可这是他此生吃过最熨帖的一碗面。
池天真绽开笑,自己也盛了一碗,挨着床沿坐下,同他一道吃。
“看吧,我也会照顾人。”池天真吸溜着面条,含糊道,“等以后你老了病了,我就这样伺候你。”
封景先动作微滞,抬眼看他:“那时,你会嫌我么?”
“嫌你什么?”池天真挑眉,“你嫌过我笨手笨脚不会家务吗?嫌过我话多吵你吗?嫌过我……”
“不会。”封景先打断他,“永远不会。”
“那我也不会。”池天真说,“你老了,我给你推轮椅;你病了,我给你熬糊粥;你牙掉光了,我就把饭嚼碎了喂……呃,最后这个好像有点恶心。”
他自己先被这设想呛到,做了个鬼脸。
封景先低低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发顶。
“池天真。”
“嗯?”
“谢谢。”
“谢什么谢。”池天真脸红,“平时都是你在照顾我……这次换我,天经地义。”
“不是谢这个。”封景先望进他眼里,“是谢你在这里。”
池天真愣住。
窗外夜色已浓,卧室只亮一盏小夜灯,暖黄光晕里,封景先面色仍欠血色,眼眸却亮得灼人,像盛了整冬的星子。
“从前觉得,生病是浪费,是效率之敌。”封景先缓缓道,“如今却觉得,病一场也不错。”
“为什么?”
“因为可以这样,”封景先握住他手,“什么也不必做,只看着你忙前忙后,听你絮絮叨叨,吃你煮出千奇百怪的粥和面……很好。”
池天真鼻尖一酸。他吸吸鼻子,小声嘟囔:“封景先,你生病时,比平常会说人话。”
封景先莞尔:“那往后我常说。”
“那倒也不必。”池天真蹭过去,将脑袋搁在他肩头,“你平常那样就很好。你怎样都好。”
两人静静依偎片刻,池天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也不准去公司!”
“我已经……”
“已经什么已经!”池天真霸道截断,“病去如抽丝,需巩固!而且,明天你得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医院。”池天真理直气壮,“你传给我了!我也发烧了!”
封景先一怔,伸手探他额头——温度如常。
“我这是心因性发热!”池天真强词夺理,“相思病!非得你陪着去看才能好!”
封景先:“……”
他轻叹,将人揽入怀中:“好,陪你去。”
“这还差不多。”池天真满意地窝好,打了个哈欠,“说定了,明日一起休假,我照顾你,你陪我……晚上再去吃新开那家潮汕牛肉锅!病后得补!”
“好。”
“要清汤锅!你忌辛辣!”
“好。”
“我还要喝他家的竹蔗茅根水!”
“好。”
“封景先。”
“嗯?”
“快点好起来。”池天真声音渐低,“我还是喜欢生龙活虎的你……虽然病了的你也挺好……”
话未说完,已坠入梦乡。
封景先垂首,望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轻轻吻了吻他发顶。
“嗯,快点好。”他低声应,“好了才能继续照料你这小麻烦精。”
窗外,郑州的冬夜正寒。
屋里,一碗糊粥、一碗清汤面、两个依偎的人,却让这个生病的夜晚,暖得淌出蜜来。
原来爱不止是并肩作战的飒爽时分。
更是病榻边一碗难以下咽的粥,是夜里一遍遍更换的毛巾,是明明无恙却偏要撒娇的“心因性发热”。
是彼此最脆弱、最不堪时,仍紧紧相拥的笃定。
封景先想,这一场流感,来得倒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