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饴念会像水蛭一样,一点点吸干扶苏的生气。而赵高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
天亮时,扶苏醒来,看见白霓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呼延灼给的干粮、药粉,和那套金针。
“我们要走?”他问。
“嗯。”白霓把一块肉干递给他,“鹰落谷很好,但我们不能一直躲着。”
“去哪儿?”
白霓拿出呼延灼留下的羊皮地图,指着上面一个用炭笔画出的、极其隐晦的标记:“这里。呼延灼说,南方三百里外的云梦山里,有一些‘守城的人’。他们坚持‘兼爱非攻’,收留流民,反抗暴秦。”
扶苏接过地图,仔细看着那个标记:“墨家?”
“可能是。”白霓点头,“呼延灼说,二十多年前,墨家的人救过他一命。作为回报,他从不泄露他们的位置。但如果是阿房的儿子想去……他说,你可以试试。”
扶苏沉默地看着地图。
墨家。那个主张“兼爱”、“非攻”、“尚贤”的学派,那个在父皇统一后备受打压、几乎销声匿迹的学派。
他们真的会收留一个秦国的前太子吗?
“试试吧。”白霓拍拍他的肩,“总比在这里等死强。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认真起来:“你不是想找一条新路吗?墨家的人,或许能告诉你,这条路怎么走。”
两天后,他们离开了鹰落谷。
临行前,扶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短暂栖息过的山谷。溪水潺潺,野果累累,安静得像个世外桃源。
但他知道,世外桃源不属于这个时代。
云梦山比想象中更远,路也更难走。三百里山路,他们走了整整十天。路上遇到两次赵高派出的搜索队,都侥幸躲过了。白霓的伤时好时坏,有次发烧到说胡话,扶苏背着她走了半夜,才找到一个山洞栖身。
第十一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地图标记的位置。
那是一片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山林,古树参天,藤蔓缠绕,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你确定是这里?”扶苏皱眉。
白霓没说话,她走到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按照呼延灼交代的方法,三长两短地敲击树干。声音在空寂的林间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扶苏以为方法错了时,树干忽然无声地裂开一道缝——不是真的裂缝,而是一个巧妙的、与树皮纹路完全一致的暗门。
门里走出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粗布衣服,但眼神锐利,动作矫健。他们警惕地打量着扶苏和白霓,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你们是谁?怎么知道这里的暗号?”男子问。
“呼延灼让我们来的。”白霓说,“他说,这里有守城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女子开口:“呼延灼是谁?”
“草原上的老狼。”白霓说,“二十多年前,墨家救过他一命。”
这句话让两人的神色缓和了些。男子想了想,说:“你们等等。”
他退回暗门内,不多时又出来,身边多了一个中年人。这人约莫四十岁,面皮白净,像个书生,但走路时下盘极稳,显然是个练家子。
“在下墨家弟子,荆云。”中年人拱手,“二位说是呼延灼介绍来的,可有凭证?”
白霓拿出呼延灼给的那个小皮囊。荆云接过,打开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皮囊边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刻痕——那是一个极简的墨家符号。
“确实是呼延大叔的东西。”荆云点头,将皮囊还回,“二位请进。”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很长,两边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但足够照明。走了大概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扶苏愣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建在山腹中的城市。
不,不能叫城市,更像一个庞大的堡垒。街道纵横,房屋井然,中央甚至有一个广场。广场上有孩童在玩耍,妇人在井边打水,男子在锻造铁器——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生机。
最令人震撼的是城市的构造。巨大的齿轮在头顶缓缓转动,带动着不知通往何处的传送链条;墙壁上有精巧的机关窗,可以随时开合调节光线和空气;甚至能看到几架结构复杂的弩车,静静架设在关键位置。
“这就是……墨家机关城?”白霓也看呆了。
“是。”荆云语气里带着自豪,“墨家最后的据点之一。这里住了三千七百五十四人,有工匠、农人、学者、医者……还有战士。”
他顿了顿,看向扶苏和白霓:“但这里不养闲人。你们能做什么?”
“我是大夫。”白霓立刻说,“内外科都会,接骨疗伤也行。”
荆云眼睛一亮:“医者?我们正好缺医者。上个月秦军扫荡周边,伤了不少人,城里的几位大夫都忙不过来。”
他看向扶苏:“你呢?”
扶苏沉默片刻,说:“我读过些书,懂些道理。也会些……兵法。”
“读书人?”荆云打量着他,“我们这儿不缺读书人,缺的是能干实事的。不过既然来了,就先住下吧。但记住——”
他的眼神变得严肃:“机关城的规矩,一不得私斗,二不得泄露此地位置,三不得背叛同伴。违者,逐。”
两人被安排在一间不大的石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妇,是城里的农人,很热情地给他们送来被褥和食物。
安顿下来后,白霓很快忙了起来——城里的医馆确实缺人手,她一去就被抓了壮丁。扶苏则被分到书馆,负责整理和抄写典籍。
日子似乎又平静下来。
但扶苏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机关城里的人来自天南地北,有六国旧贵族,有被秦律迫害的百姓,有逃避徭役的工匠,也有单纯活不下去的流民。他们共同点是都恨秦,但恨的方式和目的,千差万别。